【11】冰点消融

——我们在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练习如何再次靠近

樱花谢尽，蝉鸣渐起

北方的夏天逐渐到来，校园里的梧桐树撑开了浓密的绿荫

王橹杰和穆祉丞之间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在春天的尾声里悄然松动，又在夏天的热浪中慢慢消融

像冰雪在阳光下自然融化，没有预兆，没有仪式，只是某一天突然发现，两人又能自然地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了

穆祉丞没有再提“保持距离”的事，王橹杰也没有再越界

他们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一起上课，一起讨论课题，一起在食堂吃饭，只是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谨慎，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周结束，暑假即将开始

王橹杰因为要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声乐比赛，决定留在学校集训，穆祉丞则因为导师的科研项目，又要留校一段时间

盛夏的校园空旷了许多，蝉鸣声格外响亮

王橹杰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去琴房练声

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正在练习比赛曲目——一首难度很高的德文艺术歌曲，某个高音段落反复尝试都不满意，喉咙已经开始发紧，他停下来喝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王橹杰回头，穆祉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瓶冰水，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篮球服和运动短裤，额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额角

穆祉丞走进来，递过一瓶水

王橹杰接过水，瓶身冰凉，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

穆祉丞走到钢琴前坐下，随手弹了几个音

这场景熟悉得让王橹杰恍神——像极了高中时排练《落叶知秋》，穆祉丞耐心地帮他调整动作，一遍又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那个段落，唱到高音时，果然又出现了问题

穆祉丞示意他停下，思考了几秒

他站起身，走到王橹杰面前

他指了指自己腹部下方

王橹杰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按在穆祉丞小腹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他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穆祉丞说

王橹杰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向外扩张，稳定而有力

穆祉丞的声音很近，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王橹杰点点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穆祉丞回到钢琴前，弹起前奏

这次王橹杰试着按他说的调整，高音果然顺畅了许多，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至少不再破音

穆祉丞停下琴键，转头看他

王橹杰拧开冰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脸上的热意好像也消散了一点

穆祉丞没说话，只是也打开自己的那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领口

王橹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穆祉丞问

王橹杰顿了顿

穆祉丞放下水瓶

王橹杰转头看他，有些意外

穆祉丞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橹杰轻声说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两点，穆祉丞都会准时出现在403琴房，有时是王橹杰先到，有时是穆祉丞先来，他们各自练习，偶尔交流，累了就一起喝冰水，吹空调

王橹杰发现，现在的穆祉丞练习时依旧格外专注，他会为一个音准反复调整，为一个气息处理琢磨半天，那种专注的神情，和高中时在舞台上、在排练厅里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王橹杰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不用再偷偷摸摸，不用再因为一个对视就慌乱移开视线

时间在琴键声和蝉鸣声中流淌

七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破了夏日的闷热

那天下午，王橹杰正在练习，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翻滚着压向地面，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他停下歌声，走到窗边

穆祉丞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扑向窗户，玻璃上水流如注

王橹杰皱了皱眉

穆祉丞说

两人回到琴凳上坐下，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天际

王橹杰随手弹了几个和弦，是《落叶知秋》的旋律，弹着弹着，他轻声哼唱起来

穆祉丞靠在钢琴边，静静听着

雨声、雷声、琴声、歌声，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王橹杰弹完最后几个音符说

穆祉丞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王橹杰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有第一次排练时的紧张，有后台那个颤抖的拥抱，有舞台上白色的头纱，还有那句“想了你三年”

穆祉丞轻声说，像在回答他未出口的话

王橹杰抬起头看他

穆祉丞站在窗边，侧脸对着窗外的大雨，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橹杰问，声音很轻

穆祉丞转过头，看向他，琴房里没开灯，雨天的光线让房间里有些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穆祉丞没有犹豫，说得很肯定

王橹杰想问，但最终没问出口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色依然阴沉，但已经不再电闪雷鸣

穆祉丞看了眼时间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琴房，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下到一楼时，王橹杰看了看外面的雨，虽然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

穆祉丞说

王橹杰说

穆祉丞很坚持

他说完就准备冲进雨里，但被王橹杰拉住了

穆祉丞转过头看着王橹杰

王橹杰收回手，从包里掏出一件薄外套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外套

王橹杰把外套展开，用手臂撑在头顶上

穆祉丞笑了笑

说完便钻进了王橹杰的外套下

王橹杰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朝着研究生宿舍小跑了过去

王橹杰余光关注着穆祉丞，回想到刚刚他执意回去拿伞给自己，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

几分钟后，两人到了研究生宿舍楼下

穆祉丞带着王橹杰上了楼，拿出钥匙打开自己宿舍的门，因为是以前三的成绩入校，所以学校给他分配的是单人间

穆祉丞的宿舍收拾的很整洁，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

王橹杰心跳有点加快了，他伸出手撩了撩刘海

穆祉丞指了指电脑桌的方向，然后掏出手机

王橹杰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

两人吃过东西，雨没什么变化，依旧在下

穆祉丞拿出一把伞

下到宿舍楼下，穆祉丞撑开伞，两人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校园里几乎没有人，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汩汩地流向排水口

快到王橹杰宿舍楼下时，穆祉丞忽然停下脚步

侧头看着王橹杰，叫他的名字

王橹杰转过头

穆祉丞看着他，眼睛很亮

他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

王橹杰愣住了，他看着穆祉丞，看着他眼中那种真挚的、纯粹的信任，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听见自己说

穆祉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王橹杰送到宿舍楼后，便转身往研究生宿舍的方向走去，王橹杰又一次站在原地，看着他撑伞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走远，消失在拐角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

但王橹杰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

七月底，王橹杰出发去S市参加比赛，穆祉丞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上车

穆祉丞说

车子启动，王橹杰透过车窗回头，看到穆祉丞还站在原地，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比赛很顺利

王橹杰发挥出色，那首德文艺术歌曲赢得了评委的一致好评，决赛那天，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观众席一片黑暗，但他知道，这次有一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听他唱歌

最终，他拿到了冠军，颁奖典礼结束，他回到酒店，第一时间给穆祉丞发了消息

消息是秒回

然后是第二条

王橹杰看着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想了想，拨通了视频电话

响了三四声，穆祉丞接了起来，屏幕里是他略显疲惫的脸，背景是熟悉的琴房

王橹杰问

穆祉丞揉了揉太阳穴

穆祉丞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

王橹杰报了个时间

穆祉丞点点头

挂断视频，王橹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是S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这一刻，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有穆祉丞的城市

第二天下午，飞机落地，王橹杰拖着行李箱走出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穆祉丞

穆祉丞看到王橹杰，朝着他招了招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王橹杰快步走过去

穆祉丞接过他手里的奖杯，仔细看了看

王橹杰说

穆祉丞把奖杯还给他，转身往外走

两人走出机场，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红色，他们坐上车，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穆祉丞问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王橹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为了远离穆祉丞而选择的城市，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可能是因为有这个人在这里

而这个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近到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王橹杰闭上眼，嘴角轻轻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