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院坐落在青云宗主峰侧翼的一片幽静竹林里,由几排错落的青瓦房舍围合而成,中间是个小小的、铺着青石板的院落,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边石缝里生着茸茸青苔。
环境确实清幽,但房舍大多陈旧,不少窗户纸都破了,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声。院中晾晒着一些浆洗过的粗布衣物,显示这里住着不少弟子。
周青领着他们来到最里面一排房舍前,指着其中几间解释道:“这边是甲字房,一共三间,目前都空着。这边是乙字房,住了几位师兄师姐。最那边角落,挨着山壁和杂物房的那间……就是丙字末房了。”
凌小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甲字房虽然也显旧,但门窗相对完好,位置向阳,门前还种着几丛修竹。而那间丙字末房,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屋檐低矮,墙皮剥落,门前积着湿漉漉的落叶,一股淡淡的霉味隐约可闻。
云澈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抓着凌小小的手更紧了:“不要!小小不能住那里!那里又黑又潮!”
周青一脸为难,搓着手:“这……这是赵长老定的规矩,我也……”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清风不知何时也晃悠了过来,倚在一根竹子上,灌着酒,“我看甲字房空着也是空着,让这两个小鬼头先住着,有什么打紧?宗主不也说‘稍后再定’么?赵无极那老古板,就是死脑筋。”
“可是师叔……”周青苦着脸。
“没什么可是。”李清风摆摆手,“宗主说了‘稍后再定’,那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现在嘛,先让两个孩子住下休息。周青,去,把甲字一号房收拾出来。”
周青看看李清风,又看看眼巴巴望着他的云澈,以及始终平静的凌小小,一咬牙:“行!听师叔的!反正……反正宗主也没说立刻就得按赵长老的办!”他像是给自己打气,转身就去开甲字一号房的门锁。
房间果然宽敞,虽然家具简单——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敞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比那阴暗的丙字末房不知好了多少倍。
“太好了!”云澈高兴地欢呼一声,拉着凌小小就要进去。
“等等。”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赵无极带着两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面色严肃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赵无极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正在开门的周青和站在甲字房前的凌小小二人,最后落在李清风身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李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宗主只是说‘稍后再定’,你便公然违背门规,擅自安排?甲字房岂是‘魔力暴走’体质者能住的?立刻让她搬到丙字房去!”
那两名内门弟子也上前一步,隐隐有逼迫之势。其中一人冷声道:“周师弟,还不将丙字房钥匙拿来?”
周青脸色发白,求助地看向李清风。
李清风放下酒葫芦,懒洋洋地站直身体:“赵师兄,火气别这么大。两个孩子初来乍到,吓着了怎么办?不就是个住处么,至于上纲上线?”
“门规便是门规!无规矩不成方圆!”赵无极寸步不让,“青云宗再没落,也容不得此等僭越!李清风,你若再护短,我便请宗主召开长老会,公议此事!”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院子里其他听到动静的弟子也悄悄聚拢过来,探头探脑地看着,小声议论。
“赵长老还是这么严苛……”
“那小女孩就是传闻中炸了水晶球的‘废柴’?”
“云澈师弟好可怜,被连累了……”
“李师叔也是,干嘛为一个废柴跟赵长老杠上……”
听着周围的议论,云澈的小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猛地挣脱凌小小的手,向前一步,小小的身躯挡在凌小小前面,仰头看着赵无极,大声道:“赵长老!小小不是废柴!是我要和小小住一起的!你要罚就罚我!不让小小住好房子,那我也不要住!我和小小一起住丙字房!”
孩童的声音清脆而执拗,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赵无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云澈会如此激烈地顶撞他,脸色更加难看:“云澈!你天赋绝佳,莫要自误!跟一个注定无法修炼的人混在一起,只会拖累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我自己决定!”云澈毫不退缩,眼圈发红,却死死瞪着赵无极,“小小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凌小小静静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倔强背影,心中暖流涌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住了云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
李清风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摊手对赵无极道:“赵师兄,你看,孩子自己都这么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你硬要拆散他们,万一这小天才心里憋着气,修炼出了岔子,岂不是更糟?不如各退一步,先让他们安顿下来,住处的事,从长计议嘛。”
赵无极看着梗着脖子、一脸决绝的云澈,又看看老神在在、看似劝架实则拱火的李清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知道,今天有李清风护着,又有云澈自己闹,强逼凌小小去丙字房是不太可能了。真闹到宗主那里,宗主多半也会和稀泥。
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好!既然云澈自己要求,那便依你们!甲字房可以暂住!但门规不可废!从明日起,凌小小每日需完成双倍杂役任务,以抵甲字房超额消耗的宗门资源!周青,给她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两名内门弟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围观弟子们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只是看凌小小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复杂。
周青松了口气,抹了把汗:“总算……暂时没事了。小师妹,赵长老的话你也听到了,杂役任务……”
“我会完成的。”凌小小平静地点点头,仿佛被罚做双倍杂役的不是自己。
“小小……”云澈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凌小小对他笑了笑,“能和阿澈住一起,做点杂役算什么。”
李清风拍了拍云澈的脑袋:“小子,有义气!行了,都别杵着了,进去收拾吧。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们的好日子……咳,苦日子就来了。”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
周青帮他们把简单的行李搬进房间,又叮嘱了几句,也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凌小小和云澈。
云澈还是气鼓鼓的:“那个赵长老,太坏了!凭什么罚小小做杂役!”
凌小小一边铺床,一边淡淡道:“他只是在维护他认为对的‘规矩’。立场不同而已。”她看得透彻,赵无极并非针对她个人,而是恪守着宗门森严的等级观念。在资源匮乏的青云宗,这种观念或许有其存在的土壤。
“可是……”
“阿澈,”凌小小打断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记住,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和做法,影响我们自己的心境和判断。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为了学习。其他的,不重要。”
云澈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愤懑奇异地平复下来。他用力点头:“嗯!我听小小的!”
夜晚,清心院寂静下来。
凌小小躺在靠窗的床上,看着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云澈在另一张床上,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爹爹给的木符,又摸了摸袖中那些“私房钱”,识海中那道纯粹的“线”静静悬浮。
青云宗的第一天,就在一场宿舍风波中落下帷幕。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凌小小闭上眼,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杂役任务?双倍?
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多“逛逛”这座看似破败的千年古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