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潮起沧海，风赴新程》

第一节 春风渡海，试点将启

暖风携着湿润的海洋气流漫过鹭城，漫长湿冷的冬日彻底退场。城中香樟树抽出嫩绿色的新叶，层层叠叠铺展开浓密树冠，老城街巷的三角梅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花苞尽数绽开，玫红色花瀑顺着斑驳院墙倾泻而下，落得青石板一路芳菲。海风褪去凛冽寒意，变得温润柔和，吹拂过楼宇窗台，捎带着近海淡淡的咸腥气息。

牧池也牵头的低温海域环保催化试剂近海试点，终于敲定了出海日期。

距离正式出海还有三日，整间课题组都在有条不紊地做最后的收尾核对。清晨天光刚亮，牧池也便驱车抵达高校实验楼。推开实验室大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窗台那一方绿植角，玻璃水缸中新抽出来的水草嫩芽舒展细长的叶片，在澄澈的水里轻轻飘摇。留守值班的实习生已经提前到岗，穿戴好白大褂，整齐站在实验台旁核对试剂分装清单。

“老师早。”

“早。”牧池也轻声回应，放下背包换上洁净的白大褂，走到长长的实验操作台边。

一排排密封完好的试剂瓶整齐排列，瓶身贴着清晰的标签，标注配比、生产日期与适用海域温度。他俯身拿起一瓶，对着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仔细查看液体澄澈度，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瓶壁。无数个深夜在实验室反复调试配比、比对数据的画面一瞬间涌上心头。从最开始实验室小规模模拟，到北方之行带回低温环境灵感改良配方，整整两年多的打磨，这套试剂终于要真正投放进真实的大海之中。

他直起身，看向身前几名年轻的硕士实习生，语气平稳从容：“出海之后海上风浪多变，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采样、投放都严格按照我们演练过的流程执行，遇到突发状况不要擅自行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几名学生认真点头，将叮嘱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接下来整整一上午，牧池也逐一核对试剂、采样容器、检测仪器、救生防护装备，每一项物资反复清点两遍，确认没有疏漏。全部工作告一段落时已经临近正午，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厚厚的数据台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漫长的研发岁月。

另一边，工业园区的厂房机器轰鸣，梁叶辰守在生产车间内。

为近海试点专门定制的配套耗材已经全部生产完毕，整齐码放在干净防潮的仓储区。他换上工装，带着几名技术主管逐一对产品抽样检测，硬度、耐腐蚀度、海水浸泡稳定性，一项项指标逐项测试记录。车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塑胶与金属混合气味，机器低速运转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一份检测报告递到他手中，所有参数全部达标。梁叶辰轻轻合上文件，抬眼吩咐身旁主管：“这批耗材优先打包封存，安排专人随车，出海当天一早送到码头。试点周期之内厂区保持待命，一旦耗材损耗需要补充，二十四小时之内优先供货。”

“明白，梁总监。”

走出车间，春日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肩头。他拿出手机，给牧池也发去一条消息告知耗材验收完毕，转身驱车去往老城的生鲜市场。春日新鲜的海产、鲜嫩时蔬摆满摊位，他挑选了不少食材，想着出海之前约四个人在家好好吃一顿晚饭。

江时洛的书房洒满和煦春光。

读者见面会落幕之后，她彻底放空了一小段时间，如今全身心投入全新散文集的创作。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写满密密麻麻的草稿，不再是翻山越海的旅途游记，一字一句都是鹭城街巷细碎平凡的烟火日常：清晨冒着白雾的早点摊、午后坐在树荫下棋的老人、傍晚提着菜篮边走边闲谈的邻里、海边追着潮水捡拾贝壳的孩童。

她握着钢笔慢慢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思路卡顿，便放下笔走到窗边，望向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巷，静静观察来往行人松弛鲜活的神态。四季山海已经落笔成书，往后她想沉下心，好好拥抱脚下这座朝夕相伴的城市。

房门轻轻被推开，记言拎着一小袋刚出炉的糕点走了进来。最近他几乎天天背着画具游走老城街巷，速写本攒下厚厚一摞市井速写，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斑驳的老巷院墙、晒太阳的猫咪，鲜活的画面填满纸页。

“出去写生路过糕点铺，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记言把纸袋放在书桌一角，俯身看向铺满桌面的文稿，“新一篇写完了？”

江时洛轻轻摇头，指尖点了点一行草稿：“还差一点细节，市井故事最难写的是烟火气，要细细琢磨措辞。”

记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翻开随身携带的速写本，一页一页递过去：“我画了不少老街画面，或许能给你一点灵感。”

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投下长短变化的光影，两个人一个读文一个看画，低声闲谈构思新作品的思路，安静温柔的时光缓缓流淌。

出海前一日傍晚，四人如约相聚在牧池也与梁叶辰家中。

开放式厨房暖意融融，抽油烟机轻声运转。梁叶辰站在灶台前翻炒菜品，锅铲碰撞锅沿发出清脆声响；牧池也在一旁清洗海鲜配菜，水珠顺着指尖滑落。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楼宇之间次第亮起万家灯火。

饭菜很快摆满餐桌，清蒸海鱼、鲜炒时蔬，还有一锅醇厚鲜美的海鲜豆腐汤。四人围坐桌边慢慢用餐。

“明天一早七点码头集合出海。”牧池也夹起一块鱼肉，语气从容，“海上预估停留一整天，采集多组点位样本，投放首批试剂。风浪预报很平稳，但海上信号不稳定，消息可能没法及时回复。”

梁叶辰开口：“我安排了厂区两名技术人员随行，耗材已经装好运输车，明天六点半准时送达码头。我也跟着一起出海，方便随时对接现场突发需求。”

江时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眉眼带着浅浅笑意：“那我们两个留在城里，趁着晴天多出去走走采风，等你们回来，听一听海上的故事。”

记言轻轻点头附和：“正好多收集一些老街素材，等你们返航，带新画稿过来给你们看。”

晚饭过后几人移步露台。

春日晚风温柔和煦，带着淡淡的花香。花圃之中三角梅开得热烈繁茂，大片花瓣被风轻轻吹落，飘落在木质地板上。暖黄色串灯缓缓亮起，一壶清茶氤氲出袅袅热气。四人闲散坐着闲谈，从海上试点说到往后几年的规划，又聊起高三那些遥远青涩的旧时光。夜色渐深，凉意微微泛起，几人收拾好茶具各自道别，回家休整，为第二天的出海养足精神。

第二节 沧海长风，潮落潮生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透亮，淡淡的青灰色笼罩整片天际。

牧池也与梁叶辰早早起床，简单吃过早餐，检查好随身背包、救生装备之后驱车赶往码头。清晨的海港已经渐渐苏醒，大大小小渔船整齐停靠在泊位，海风裹挟着浓重咸腥扑面而来，海浪一下一下温柔拍打着码头石阶。运输耗材的货车已经提前抵达，几名工作人员正有序搬运物资登上租赁好的科考船。

课题组的实习生全部到齐，穿着统一救生衣，有序搬运仪器试剂。

牧池也清点一遍所有物资，确认无一遗漏，随后带着众人登船。船体轻微摇晃，海风迎面吹拂，远处海平面和朦胧天色连成一片。没过多久梁叶辰带着厂区两名技术员也登上甲板，耗材整齐安置在船舱干燥区域。

船长一声鸣笛，科考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泛着细碎波纹的海面，向着预定试点海域平稳航行。

船行出港湾之后海面渐渐开阔，深蓝色海水一望无际，晨光冲破云层洒落下来，金色碎光铺满辽阔海面，浪花翻涌时闪烁着粼粼波光。几名实习生靠在船舷边，好奇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脸上藏不住兴奋。牧池也站在船头，海风掀起他外套衣角，目光沉静望向远方翻涌的潮水。两年多日夜钻研的成果，今天就要交付给这片辽阔的海洋。

“海风大，小心着凉。”梁叶辰走到他身侧，将一件防风披肩轻轻搭在他肩头。

牧池也回头看向他，浅浅一笑：“还好。只是忽然有点感慨，走到今天这一步，走了很远的路。”

“所有漫长赶路，都是为了此刻。”梁叶辰声音被海风稍稍吹散，依旧清晰温和，“放平心态就好，无论数据好坏，我们都还有调整完善的余地。”

航行两个半小时，科考船顺利抵达预定试点海域。

船只缓缓抛锚停稳，海浪轻轻摇晃船体。所有人各司其职，按照提前演练无数次的流程有序行动。实习生穿戴好全套安全装备，顺着舷梯下放采样设备，小心翼翼采集不同深度的海水样本，逐一封装标记；牧池也站在甲板中央，对照海域地图核对投放坐标，确认点位完全无误之后，抬手示意可以投放首批催化试剂。

密封试剂顺着专用投放管道缓缓沉入湛蓝深海，悄无声息融进涌动的洋流之中。

第一批投放顺利完成，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点位。工作间隙，牧池也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幽深的海面，澄澈蔚蓝的海水缓缓流动，看不见沉入水下的试剂，可他清楚知道，一份期盼已经悄悄扎根在这片汪洋。

正午时分，船员简单准备了简餐，众人在船舱短暂休整。简单吃过午饭之后继续开展采样工作。春日海上天气多变，午后天边慢慢浮起薄薄云层，阳光隐去，海面色调微微暗沉，风浪稍稍变大，船体摇晃幅度明显增加。有一名实习生轻微晕船，脸色发白，牧池也立刻安排他到船舱平躺休息，调整了后续任务分工，把体力消耗较轻的工作分给其余人。

梁叶辰全程跟在一旁，一边留意耗材存放状态，一边留心所有人的身体情况。海上工作不比实验室，处处藏着意料之外的变数，他早已做好了万全预案。

同一时间的鹭城城区。

晴空万里，暖阳高悬。江时洛和记言吃过简单早饭，背着背包和画具去往老城街巷采风。老街巷游人不多，本地居民悠闲度日，早点铺的蒸笼不断升腾白茫茫热气，摊主熟练打包一笼笼汤包；巷口老树下几位老人摆开棋盘，围坐在一起对弈闲谈；骑着单车的商贩慢悠悠驶过街巷，吆喝声悠长柔和。

江时洛拿着笔记本边走边记录，将眼前鲜活的一幕幕细心描摹成文字；记言寻一处向阳台阶坐下，支起画架，炭笔飞快在速写本上游走，把老街烟火定格在画纸之上。两个人不急不缓，顺着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从清晨走到午后，中途寻一家临街小店吃一碗温热面食，稍作休息之后继续闲逛。

午后阳光柔和，他们走到临海的老码头。岸边不少本地人垂钓，孩童光着脚在滩涂上追逐潮水，海风轻轻卷起岸边芦苇。记言铺开水彩，将滩涂、垂钓的人影、远处朦胧的海岸线一并收进画面；江时洛靠着礁石坐着，笔尖不停，一行行温润的文字缓缓成型。

“比起奔赴远方，守着一座城细细体味烟火，别有一番滋味。”江时洛合上笔帽，望向远处辽阔海面，轻声说道，“不知道海上此刻是什么光景。”

记言收起画笔坐到她身旁：“风浪预报很平稳，应当一切顺利。等他们返航，就能听见海上所有故事了。”

夕阳缓缓向西倾斜，橘红色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暖金红。江时洛与记言收拾好东西，沿着老街慢慢返程，背包里装满满满一天的文字底稿与画稿。

海上这边，全部采样与投放任务终于收尾。

所有样本妥善冷藏封存，仪器清点完毕收回船舱。牧池也最后核对一遍今日全部记录台账，确认所有点位工作全部完成。船长启动引擎，科考船调转船头，朝着港湾返航。落日悬在海平面上方，漫天霞光铺满海面，晚风渐渐柔和。忙碌了一整天的实习生靠在船舱座位上，脸上带着疲惫，眼底却藏着完成任务之后的兴奋。

牧池也站在船尾甲板，静静目送试点海域一点点向后远去。

梁叶辰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辛苦了一整天。”

牧池也轻轻呼出一口气：“还算顺利，接下来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看出试剂实际效果。海洋生态修复见效很慢，急不得。”

“我们耐心等就好。”梁叶辰侧过头看向他，“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已经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船只乘风破浪，朝着灯火初上的港湾平稳前行。

第三节 静待潮音，烟火寻常

科考船停靠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码头路灯亮起一排排暖黄灯光。众人有序搬下仪器、海水样本还有剩余耗材，一一装车运回实验室与厂区。牧池也叮嘱实习生将海水样本立刻送去冷藏存放，明天一早开展实验室检测，安排妥当之后才和梁叶辰驱车回家。

奔波整整一日，两个人身心都带着淡淡的疲惫。简单洗漱过后早早休息，一夜安稳无梦。

第二天清晨，牧池也准时去往实验室。

冷藏柜里封存着昨夜带回的数十瓶海水样本。课题组全员就位，开启样本检测工作。仪器匀速运转，屏幕上跳动出一组组实时监测数据。牧池也守在仪器旁，专注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值，将数据一一记录归档。首批投放之后短期数据只能反映海域基础状态，催化试剂的修复效果需要数周持续监测才能慢慢显现。

他把接下来数周的监测计划排布妥当，给组员划分好轮流出海采样的排班，留出充足的弹性空余，不把日程压榨得满满当当。做完这一切，他抽出空余时间，翻开随身的记录本，把昨天海上亲眼所见的辽阔海景细细落笔记录。

厂区这边，梁叶辰整理完出海随行带回的现场报告，召集技术团队开会，根据海上实地环境微调备用耗材的改良方案。会议结束之后，他抽出空闲，驱车采购新鲜食材，打算傍晚约另外两人相聚，分享出海的见闻。

春日一天天往前走，鹭城日日风和日丽。

往后几周日子平稳舒缓，循着固定的节奏缓缓流淌。牧池也带着课题组定期出海采样，每次出海时间不长，其余时日便留在实验室分析海量监测数据；闲暇之余依旧照料窗台那一方绿植角，水草越长越茂密，几乎铺满整个水缸。偶尔工作结束得早，他会和梁叶辰沿着海边步道散步，迎着晚风闲谈工作与往后的构想。

江时洛埋头打磨新散文集的文稿。采风积攒的草稿越来越厚，她反复润色字句，把老城街巷一桩桩细碎温暖的小事打磨成温润动人的篇章。写累了便和记言一同出门写生，穿梭在城市各个角落。记言的市井烟火系列画作日渐成型，厚厚的速写本一张接着一张，鲜活生动的市井图景铺满画纸。

四人只要一有空便会聚在一起，大多选在露台。

午后阳光和煦，几人围坐闲谈，牧池也说起海上潮起潮落，深蓝海面翻涌的浪花，偶尔掠过船舷的海鸟；梁叶辰聊起厂区生产线更新优化的计划；江时洛朗读几段刚写完的散文片段；记言摊开新完成的画作，几人一同点评画面光影色调。

这天周末午后，阳光格外明媚。

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层层花簇垂落露台栏杆。桌上一壶花茶缓缓飘香，几个人坐着翻看近期积攒下来的各类文稿与画稿。

牧池也手机弹出实验室发来的最新监测报表，他点开仔细浏览，眉眼慢慢舒展。

“最新一批监测数据出来了。”他抬眼看向另外三人，语气带着淡淡的欣慰，“初步来看试剂已经开始发挥微弱作用，海域部分水质指标出现向好的趋势。想要看到更明显的变化，还要长久坚持投放监测。”

梁叶辰唇角扬起浅浅笑意：“是好消息。厂区这边随时跟进配套生产。”

江时洛眉眼弯弯：“努力总算慢慢看见了回响。”

记言轻轻点头：“长路漫漫，但每一步都算数。”

和煦春风拂过露台，漫天花瓣悠悠飘落。他们看过四季山海，如今扎根这座临海小城，一边奔赴理想事业，一边珍藏身边烟火。前路依旧漫长辽阔，潮起潮落往复不休，所幸四人始终并肩同行，风有归处，人有相伴，岁岁朝夕，一往无前。

利好的初步监测结果传开之后，课题组上下都多了一份轻快。只是牧池也始终清醒，清楚海洋生态的修复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微弱向好的数据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往后漫长的监测、配比微调、点位优化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繁杂的工作在前方等着。他没有允许团队急于对外宣扬成果，只是稳住节奏，按照既定排班定期出海采样，一步一步收集长期连续的数据。

清晨照旧是实验室最先迎来晨光。

牧池也推开房门，水缸里茂盛的水草顺着水波轻轻飘摇，细碎的新芽不断冒出来。他放下背包，先绕着实验区巡视一圈，几名实习生已经就位，有条不紊整理前一日导出的数据表格。厚厚的台账整齐摞在办公桌一侧，密密麻麻的曲线图表记录着海域水质日复一日细微的起伏变化。

“上周投放点位周边的浮游生物数量略有增长。”一名实习生把打印好的报告递到他面前，语气藏不住欣喜。

牧池也接过纸张仔细浏览，指尖顺着一行行数据缓缓划过，神情平静克制：“只是短期样本，偶然性不能排除。保持原有采样频率，不要刻意加快进度，我们需要跨度更长的观测序列来证实效果。科研最忌讳急于求成。”

少年闻言收敛了脸上雀跃，郑重地点头记下叮嘱。

一整个上午，牧池也埋首在一堆报表之中，比对不同深度海水的各项参数，标记出几处波动偏大的点位，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备选的试剂微调方案。忙到正午，窗外阳光已经爬到楼顶，暖融融洒进实验室。他简单收拾好东西，驱车离开校园，打算去工业园区找梁叶辰一同吃午饭。

厂区车间机器平稳运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工业原料气息。

梁叶辰刚结束一场技术讨论会，桌上摊放着改良版耗材图纸。看见牧池也走进办公室，他顺手合上文件，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今天出海排班吗？”

“这周暂时不去，整理往期数据。”牧池也接过水杯坐下，“数据有向好迹象，但还远远不够下定论，后续或许要微调试剂配比，对应的耗材结构也要跟着改动。”

梁叶辰把图纸推到他眼前，图纸上标注着几处可以优化调整的结构：“我提前和研发组沟通过，预留了修改空间。只要你这边方案敲定，车间可以立刻调整生产线。”

两人就近选了一间干净清淡的简餐小店。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闲谈顺着工作慢慢漫向生活。试点步入正轨之后，两个人空闲时间稍稍多了些，约定好等这周忙碌收尾，傍晚去海边步道散步。

与此同时老城街巷里，江时洛与记言沉浸在市井采风之中。

连日晴好，鹭城老城处处充满鲜活烟火。江时洛的笔记本越写越厚，街巷里的小故事被她细心收拢：清晨推着早点车的阿姨总会多给小朋友一个小笼包；修鞋铺的老师傅闲暇时养了一笼叽叽喳喳的小鸟；傍晚海边垂钓的老人常常把钓上来的小鱼放回海里。细碎平淡的片段，被她打磨成温柔细腻的文字。

记言的画架常常随意支在街边向阳的角落。他偏爱捕捉转瞬即逝的瞬间：蒸笼升腾起的白茫茫热气、阳光穿过老榕树枝叶漏下的光斑、孩童奔跑扬起的衣角。速写本一页页填满，他偶尔停下画笔，侧过头静静看身旁低头书写的江时洛。

“最近常常在想。”记言握着炭笔轻声开口，“从前我们总向往远方，奔赴一座又一座陌生城市，追逐壮阔风景。如今留在鹭城，才发现最动人的画面往往藏在日常不起眼的角落。”

江时洛笔尖一顿，抬眼看向街巷来来往往的行人，浅浅一笑：“山海壮阔值得奔赴，人间烟火同样珍贵。两样风景，我们都有幸见过了。”

临近黄昏，四人相约海边步道碰面。

春日傍晚海风温和，落日把海面铺成一片鎏金，散步的游人三三两两沿着海岸线慢行，孩童踩着细软沙滩追逐浪花。四人并排沿着步道缓缓往前走，脚下塑胶路面干净平整，海浪一遍遍轻轻拍打岸边礁石。

牧池也说起课题组接下来数月的规划，除了常态化出海监测，如果配比优化顺利，计划再多增设两处试点海域；梁叶辰谈起厂区绿色改造新项目，想要把生产过程当中产生的废水经过净化之后循环利用，尽可能贴合环保的理念；江时洛分享刚写完的几段短文，字句温柔鲜活；记言拿出随身速写本，翻开新画好的海岸黄昏。

晚风卷起岸边芦苇雪白的花絮，慢悠悠飘向远处海面。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顺着海岸线一路绵延。他们寻了一间临街海鲜排档坐下，点了几样清淡海鲜小炒，一边用餐一边闲谈。一顿晚饭慢悠悠吃完，夜色已经浓稠，几人顺着步道缓步返程，约定好周末到露台小聚。

转眼到了周末。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没有一丝云朵，湛蓝天空干净透亮。露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盛放的三角梅层层叠叠，落了一地玫红色花瓣。梁叶辰一早采购好了新鲜食材，打算在家炖一锅慢火靓汤。厨房砂锅咕嘟咕嘟轻声翻滚，鲜香气息一点点漫满整套屋子。

四人围坐在露台藤椅上，一壶花茶静静焖煮。

记言带来了一整本市井系列画稿，一张张摊开在木桌上。巷口早餐铺、老槐树树荫、滩涂落日，一幅幅画面鲜活生动。江时洛随手翻看着，时不时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两人细细探讨光影与构图。

牧池也翻阅着最新一周完整监测报告，梁叶辰坐在他身侧，陪着他一同浏览报表上起伏的曲线。

“有一处点位水质改善速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牧池也指尖点在报表上一行数据，“我打算下周出海实地探查，看看海域洋流、海底植被分布会不会是影响因素。”

“我跟你一起。”梁叶辰顺势说道，“厂区这边我安排妥当，随行查看耗材在不同海床环境下的损耗情况。”

闲谈间隙，一阵轻柔的风掠过露台，几片花瓣落在摊开的画稿与报表之上。

江时洛伸手轻轻拈起一片花瓣，抬眼望向辽阔近海的方向：“等到你们下周出海，我们打算去城郊古镇走走，听说那里保留了不少旧时民居，烟火气息很浓，适合采风。”

“正好，两边都有事可忙。”牧池也微微弯起唇角。

短暂悠闲的周末一晃而过，新一周如期而至。

出海这天海面格外平静，澄澈蔚蓝一望无际。科考船破开细碎浪花稳稳驶向目标海域。牧池也带着团队挨个点位采集水样、记录海底植被情况，水下摄像头传回清晰画面，这片海域海草生长茂密，洋流流速平缓，恰好为催化试剂创造了绝佳的作用环境。一切探查完毕，众人收拾仪器返航。

回到实验室之后，牧池也结合实地景象调整了一小部分试剂配比，形成全新改良方案，第一时间发给梁叶辰。厂区生产线迅速调整工艺，全新一批适配耗材很快投入批量生产。

另一边城郊古镇之行同样收获满满。

青石板老街蜿蜒曲折，老旧木质屋檐层层错落，古镇临河而建，小河缓缓穿镇而过。两岸人家门前种满花草，临河茶摊坐满闲谈休憩的本地人。江时洛一路走走停停收集故事，记言寻了一处临河石阶支起画架，流水、乌篷小船、临水民居尽数落于纸面。

两天采风结束，两个人带回厚厚的文稿与画稿。

日子就这样不急不缓向前流淌。

一晃两个多月悄然过去，鹭城从初春步入初夏。气温缓缓升高，香樟树冠浓密苍翠，满城绿意蓬勃旺盛。课题组积累了跨度数月的完整观测数据，多处试点海域水质稳步向好，海洋浮游生物、小型鱼虾数量明显回升，改良后的试剂效果比最初版本更加稳定。

一份完整阶段性报告整理定稿，牧池也将报告上交院校，项目得到院系高度认可，院里打算给他追加一笔专项科研经费，用来拓展更大范围的海域试点。

消息传来的傍晚，四人照旧相聚露台庆祝。

初夏晚风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花香浓郁。桌上摆放着简单的小蛋糕与冰镇果茶。

“项目拿到追加经费，可以开辟三处全新试点海域。”牧池也语气平静，眼底藏着淡淡的欣慰，“这条路还有很远，但我们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

梁叶辰轻轻碰了碰他的玻璃杯：“厂区产能已经预留充足，无论新增多少点位，耗材供给不会脱节。”

江时洛笑着翻开定稿大半的散文集稿件：“我的书稿差不多收尾了，编辑看完初稿反馈很不错，预估秋天就可以正式出版。”

记言摊开几张压轴插画：“市井烟火系列全部画完，刚好可以搭配新书一同推出。”

四个人相视一笑。

这些年从青涩少年一路走来，怀揣各自微小热烈的理想跌跌撞撞，穿过寒冬风雪，走过春日山海，如今理想一点点落地生根。海风徐徐拂过露台，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漫天暮色温柔笼罩整座城市。前路依旧漫长，潮起潮落往复不休，所幸挚友相伴，心意相通，往后漫长岁月，只管从容稳步向前。

暮色缓缓下沉，落日最后的金光一点点消融在辽阔的海面之上，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藕紫色云霞。

露台的串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漫过盛放的三角梅，花瓣被灯光染成温柔的玫红。冰镇果茶还留着微凉的凉意，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几人安静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只静静听远处海潮一浪接着一浪，缓慢而规律地涌向岸边。

牧池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份阶段性报告的边角。追加经费已经敲定，三处新试点海域的备选名单摆在办公桌上，可他并没有急于立刻铺开全部试点。长久泡在科研之中，他早已养成审慎沉稳的性子，打算先用一小段时间，把现有点位的数据再反复核验一轮，确认改良配方稳定无偏差，再慢慢向外拓展。

“新试点我打算分批次投放。”牧池也轻声打破安静，“一次性铺开三处，团队精力容易分散，反而容易顾此失彼。先选一处条件最合适的海域试运行，剩下两处延后。”

梁叶辰微微颔首，十分认同他的想法：“稳妥些也好。我这边也顺着你的节奏安排生产，优先备好第一处试点的耗材，剩下两批按需排产，避免物资积压。”

江时洛指尖轻轻翻过厚厚的书稿，距离完稿只剩最后的润色校对。大半故事都取材于鹭城的街巷、海边小镇与城郊古镇，一字一句全是她这段时日一路收集到的人间细碎。

“书稿初稿全部写完了。”她抬眼看向另外三人，眉眼柔和，“接下来几个月就是反复打磨修改，编辑说等暑假过后，就能进入排版印刷。”

记言侧身靠在藤椅上，手边整齐叠放着整套市井烟火插画。一张张画作鲜活生动，老城巷陌、河畔古镇、黄昏海岸尽收其中。他原本打算单独推出画册，如今编辑提议插画随散文集一同发行，图文相融，刚好是完美的搭配。

“插画全部定稿，但是我还想画一张夏日风情画，作为压轴。”记言看向江时洛，轻声说道，“想选取海边沙滩场景，作为新书封面。”

江时洛眼睛微微一亮：“那我们改天抽空去沙滩，现场取景。”

夜色慢慢浓重，晚风稍稍带上一丝夏夜独有的温热。楼下小区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断断续续飘上来，热闹却不嘈杂。

几人收拾好桌上的杯盘，相约隔天傍晚一同去往近郊海滩。

第二日傍晚，天边云层轻薄，落日温柔。

近郊沙滩游人不算拥挤，细软金黄的沙滩绵延铺开，浅浅浪花一遍遍漫上岸滩。海风卷起细碎的沙粒，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气。

记言寻了一处地势稍高的沙丘支起画架，水彩颜料整齐排开。橘红色落日缓缓下沉，太阳贴着海平面，金色光芒铺满整片海面，粼粼波光随着浪涛起伏。他落笔，把漫天晚霞、翻涌海潮、远处散步的游人一并收纳进画布。

江时洛坐在一旁，翻开笔记本，一边看眼前景致，一边微调书稿末尾几段文字。海风拂动她的书页，偶尔吹起几缕发丝。

牧池也与梁叶辰沿着海岸线慢慢缓步慢行。脚下沙滩松软，脚印浅浅留在沙面，转瞬又被涌上来的潮水轻轻抹平。

“科研经费 increased之后，课题组扩招了两名实习生。”牧池也慢悠悠开口，“新人经验浅，前期需要多费心带着。”

“若是忙不过来，有空可以适当歇几日。”梁叶辰声音温和，“事业固然重要，也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神经。”

牧池也侧过头看向他，唇角漾开浅浅笑意：“我心里有数。忙一阵，便留出闲暇，和大家四处走走。”

天边落日彻底沉入大海，暮色笼罩沙滩。记言收好画具，画布上晚霞绚烂，海浪温柔，一幅夏日海景封面已然成型。

四人并肩踏上返程。车窗外街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城市夜色缓缓铺展。

前路还有无数晨昏要奔赴，理想尚在远方，但身旁挚友常在，岁岁朝夕，步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