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雪落孤岛
本书标签: 古代  凄美爱情  孤岛   

第一章:暗夜歌女

雪落孤岛

一九四一年的上海,冬天来得格外早。

清晨六点,天际线刚被一丝鱼肚白撕开,徐静书已经站在百乐门舞厅后巷的垃圾桶旁,冻得嘴唇发紫。单薄的旗袍外只罩了件褪色的羊毛开衫,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如同蝉翼。

她今年二十二岁,舞女身份下藏着另一个名字:沈白。而舞厅经理只知道她叫“露露”,一个从北平逃难来的孤女,靠着一副好嗓子在乱世里苟活。

“露露,昨晚那个陈老板又点你了。”领班赵姐打着哈欠从后门出来,递过一袋还温热的豆浆和两个包子,“喏,趁热吃。”

徐静书接过食物,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纸袋,微微颤抖:“谢谢赵姐。”

“谢什么,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赵姐打量着她,眼神复杂,“陈老板昨晚留了话,让你今晚去和平饭店找他,说有个重要客人要听你唱《夜上海》。”

和平饭店。徐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陈老板是她唯一的上线,三个月前突然断了联系。如今突然传话,意味着任务重启——而在这战时的上海,任何反常都可能是死亡的先兆。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咬了一口包子。面粉粗糙,肉馅少得可怜,但这已经是难得的食物。舞厅里其他姑娘都在节食保持身材,只有她知道,每一口食物都是生存的燃料。

“对了,”赵姐状似随意地提起,“昨晚来了个新客人,日本领事馆的,姓山本。点名要你今晚唱《夜来香》,出手阔绰得很。”

山本一郎。徐静书记得这个名字,日本驻沪领事馆情报课长,曾在《申报》上看过他的照片。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隔着新闻纸都令人不寒而栗。

“我会准备的。”徐静书平静地说,内心却已波涛汹涌。

赵姐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去吧,换衣服准备晚上的演出。”

徐静书点点头,转身走向舞厅后门。经过一面破镜子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黑眼圈深重,只有眼睛还保留着一丝曾经的清亮。三年前,她还是燕京大学化学系的学生,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旗袍,和同学们讨论着元素周期表和中国的未来。

如今,麻花辫变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蓝布旗袍换成了开衩到大腿的绸缎礼服,元素周期表变成了香烟和威士忌。

推开化妆间的门,一股廉价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几个舞女正在对镜梳妆,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哟,露露来啦。”说话的是曼丽,百乐门的台柱子,对徐静书抢了她的风头一直耿耿于怀,“听说陈老板又要捧你的场?真是好福气。”

徐静书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化妆台前坐下。镜子边缘贴着一张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容灿烂,背景是北平的胡同。那是三年前拍的,一个月后,北平沦陷,照片成了她与过往唯一的联系。

“装什么清高。”曼丽嘀咕一声,扭着腰肢离开了。

化妆间安静下来。徐静书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她最珍贵的几样东西:父母的照片、燕京大学的学生证、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合影——她和陆子昂在实验室的合照。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白大褂,笑容干净温暖,眼神明亮如星。

陆子昂,她心中永远的痛。三年前突然辍学消失,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静书,国家危难,男儿当以血荐轩辕。若他日相逢,望卿知我心。”

她曾以为他去了延安,加入了抗日队伍。直到两个月前,在一份日本军官的宴会名单上,她看到了那个刺眼的名字:陸子昂。

当晚,她偷偷潜入宴会厅后台,从幕布缝隙中,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西装革履,正用流利的日语与一名日本大佐交谈。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了。

“露露!快点儿!王老板来了,点名要听你唱《天涯歌女》!”赵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徐静书迅速收起思绪,将铁盒锁回抽屉。镜中的女人换上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如霜。

晚上七点,百乐门舞厅华灯初上。

徐静书穿着银色亮片旗袍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像一只被困在光中的飞蛾。她唱着周璇的《天涯歌女》,声音婉转哀怨:

“天涯呀海角

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台下烟雾缭绕,日本军官、汉奸商人、投机掮客推杯换盏,搂着舞女调笑。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白天饿殍遍野,夜晚纸醉金迷。

一曲终了,掌声稀落。徐静书鞠躬下台,赵姐匆匆走来:“山本先生来了,在二楼包厢。”

徐静书心头一紧,跟着赵姐上了二楼。包厢里,山本一郎独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清酒和几碟小菜。他大约四十岁,穿着考究的和服,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军人。

“露露小姐,久仰大名。”山本用流利的中文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徐静书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山本先生过奖了。”

“你的歌声很特别,”山本倒了一杯清酒递给她,“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乱世中的歌声,难免带着悲伤。”徐静书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山本笑了:“露露小姐是北平人?”

“是的。”

“巧了,我也曾在北平住过几年,就在燕京大学附近。”山本盯着她的眼睛,“那是个好地方,学术氛围浓厚。”

徐静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可惜现在已是物是人非。”

“是啊,”山本叹息,“战争改变了很多东西,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他顿了顿,“比如露露小姐,一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为何会沦落到来舞厅唱歌?”

空气骤然凝固。

徐静书的手微微颤抖,酒杯中的液体荡起涟漪。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山本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歌女。”

“是吗?”山本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张燕京大学化学系1937届的毕业合影。徐静书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位置,穿着学士服,笑容青涩。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徐静书,化学系第一名毕业,导师林国栋教授。”山本慢条斯理地说,“林教授去年在重庆因‘通共’被处决。而徐静书——或者说沈白小姐——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静书的血液几乎凝固。三年来,她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却还是被发现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

“山本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既然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想要什么?”

山本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陈老板昨晚被捕了。在他身上,我们搜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枚银元,放在照片旁。银元边缘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夜莺,浦东实验室,樱花计划。”

徐静书认出了那枚银元——那是三个月前,陈老板交给她的联络信物。如今它出现在山本手中,意味着她的身份已经完全暴露。

“夜莺小姐,”山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合作,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第二,和你的父母团聚——在黄泉路上。”

徐静书猛地抬头:“我的父母...”

“三天前在重庆被捕。”山本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很聪明,把他们送得远远的。但战争时期,没有真正的安全之地。”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徐静书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她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脆弱流露。

“你想要什么?”她重复道,声音嘶哑。

“樱花计划的全部情报。”山本坐回沙发,重新斟满酒杯,“我们知道陈老板已经获取了部分信息,但核心内容还在你手中。”

徐静书沉默。樱花计划是日本在浦东秘密进行的化学武器研究项目,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三个月前,陈老板确实交给她一份加密文件,要求她破译后等待进一步指令。

“我没有...”

“别撒谎。”山本打断她,“明天晚上八点,和平饭店307房间。带上所有东西,换你父母的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顺便一提,明晚还会有一位特别来宾——陆子昂先生,我们的化学顾问。我想你们应该认识。”

陆子昂。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徐静书最后的防线。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山本,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山本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微微鞠躬:“那么,明晚见,夜莺小姐。”

他离开后,徐静书瘫坐在沙发上,手中的酒杯滑落,在波斯地毯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像凝固的血。

窗外,上海的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在霓虹灯的光晕中飞舞,美得不真实。

徐静书看着那些雪花,想起了北平的冬天,想起了实验室里温暖的光,想起了陆子昂递给她热茶时指尖的温度。

“若他日相逢,望卿知我心。”

信中的话在耳边回响。如今真的要相逢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上海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是这只巨兽胃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明天晚上,和平饭店307,那将是她与陆子昂的重逢之地,也可能是她的葬身之处。

徐静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脆弱,只剩下决绝的坚毅。

无论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活下去。

为了父母,为了陈老板,为了那些看不见的战友,也为了——问陆子昂一句话:

为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肮脏与罪恶,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雪落孤岛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