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川的夜风从棚区那头裹着血腥味一阵一阵往林口灌,把地上散落的莲瓣贴着泥水推出去老远,那些黑莲教死士的尸身还横七竖八躺在田埂与密林交界的烂泥里没人顾得上收殓,方才那一通杀声震天的恶斗收势之后,四下反倒静得人耳根子发胀,只剩几个师兄蹲在棚屋外头拿清水冲洗兵刃上黏稠的血痂,水声淅淅沥沥地往泥地里渗。
橙留香没有立刻收剑,清霜君子剑还横在身侧,剑尖斜指泥地,剑身上沾的那层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坠,他整个人钉在棚区和林口中间那条被踩烂了无数遍的土路上,目光从林口幽深的暗处一寸一寸往回收,扫过每一个能藏人的草垛和断墙,最后落在陆小果被震裂的虎口上,如意已经半跪着在缠布条了,动作利落,就是嘴上不太饶人。
“你方才那一剑劈下去倒是威风,剑脊撞在药人胳膊上那声闷响隔着半片莲田都听得见,”如意把药粉撒上去,陆小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她头也不抬地补了句,“忍着,这药止血快。”
陆小果龇着牙没敢吭声,旁边小薇正把风吟双月刃上沾的碎布条往下扯,左小臂那道刀口翻着皮肉,她拿牙咬着绷带一头胡乱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扣,子怡从高埂上跳下来一眼瞅见,走过去把那个歪扣拆了重新缠:“你那个打法太贪了,一个人堵四条路,下次往我这边引两个过来。去把棚子西头那几根松了的草绳重新绷一遍,待会儿要是再来一波,那边撑不住。”
小薇应了一声提刃就走,经过梨花诗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梨花诗正靠在棚柱上拿指尖摁着自己咽喉侧面,头微微仰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疏影寒绡伞横搁在膝盖上,伞骨上被药人砸弯的那两根还支棱着没掰回来。小薇凑过去低声问了句“嗓子又犯了?”,梨花诗没睁眼,只轻轻摇了一下头,手从咽喉移开在小薇手背上点了点。
菠萝吹雪那会儿正蹲在离梨花诗三四步远的泥地上,拿着他那把流云逐星扇的扇面往鞋底上蹭血渍,蹭两下还举起来对着火把端详端详,嘴里念念有词:“哎哟我的宝贝扇子,跟了我这么多年头一回沾这么多血,这要是让莲川那帮卖扇面的瞧见了非得说我虐待扇子不可……”他左肩的衣裳从肩头到腰侧撕开一道长口子,底下的血肉翻着,血都凝成暗红色的痂了,他愣是浑不在意,蹭完扇面一抬眼瞅见梨花诗靠在棚柱上那副模样,立马把扇子往腰里一别,腆着脸凑过去。
“小诗诗,你说你刚才那几声咳的,好家伙,我正跟那个拿鬼头刀的缠着呢,一听你那边没动静了,我这扇子差点脱手飞出去,你瞅瞅你瞅瞅,我这扇面都蹭花了,回头你得赔我一把新的。”他嬉皮笑脸地往她那边挪了半步,折扇往肩头虚虚一挡,“不过话说回来,方才你伞骨被砸弯那一下我瞧得真真儿的,你是不是又想拿伞骨硬扛然后借力翻到它背后去?这个路数对付寻常高手行,对付那种没痛觉的玩意儿,它压根不躲不闪,你砸它它就砸你,你翻它背后它抡胳膊往后一扫——”
“它转身慢。”梨花诗截断他的话,声音还低但每个字清清楚楚,她垂眼看着自己那柄弯了骨的伞,指尖在变形的伞骨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我算着能绕到它左后去,没想到链子先断了,它步子一乱,我那个位置就成了正面。”
菠萝吹雪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儿,扇子往腰里一别,正经了不到两息就又开始犯贱,凑得更近了些,歪着头拿眼角的余光瞅她:“得得得,算你脑子快。不过小诗诗你方才那个伞刃锁喉的动作是真利索,我搁旁边看着都替你捏把汗,那药人胳膊比你腰都粗,你伞骨戳进去那一下要是偏了半寸,现在躺那儿等人上药的就是你了。”他说着拿手背蹭了蹭自己下巴,“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一刀补得是真及时,要不是你,地上那位爬起来还能再劈我一下子,那我这扇子可就不光是沾血这么简单了,直接得报废。”
梨花诗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拿伞柄在他凑得过近的脑袋上轻轻一顶,把他顶开半步:“站远点说话,你肩膀上那道口子蹭我伞上了。”
菠萝吹雪低头一看,果然伞面上沾了一小道新鲜的血痕,哎哟一声赶紧拿袖子去擦,一边擦一边嘟囔:“怪我怪我,忘了这茬了,回头我给你洗伞面,拿荷叶水洗,洗完还带香味儿的。”
橙留香在那边把剑身上的血擦净了收鞘,走到棚区正中间那块被踩平了的空地上,抬手把几个人都招过来。梨花诗起身时拿伞撑着地借力,走到子怡身侧自然而然地停了步,肩头跟子怡的肩头隔了不到一拳远。
“乱战的时候有件事我没顾上说。”橙留香压着嗓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药人冲出来之前,我砍断第一条锁链的时候,林口那边有个黑影往后退了,退得特别快。它没跟着死士往前冲,它一直在看,看我们怎么打,看药人怎么被我们磨死的。”
菠萝吹雪把折扇抽出来往手里一转,扇子骨在指间哗啦一响:“你是说,林子里还有个带眼睛的,看完这场仗回去报信了?好家伙,咱在这儿拼死拼活打了半天,人家搁林子里看戏呢,看完了拍拍屁股走了,连张票钱都不给。”
“对。”橙留香没理他最后那句,接着往下说,“这批死士是来送死的,药人是来试我们深浅的。真正管事的那个压根没打算露面。下一回再来,来的东西肯定比今晚更难缠。”
子怡把沉影落梅剑往地上一拄,剑鞘尾端磕在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今晚这一仗,药人加死士一共放倒了十几个。可我们自己呢,小果虎口裂了两回,吹雪肩膀挨了一下,小薇胳膊上那道口子差点见骨,梨花诗嗓子——”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梨花诗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示才接着往下说,“照这个消耗法再来两回,不用黑莲教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如意把药囊往地上一放一边收拾散落的药瓶一边接话:“今晚是人家挑的时间挑的地界,我们被动应战,下回不能这样了。”
“怎么个不能这样?”小薇把重新绷好的草绳往地上一丢走过来,“连对面是谁都不知道,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打不打、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全是人家定。”
梨花诗这时候开口了:“今晚抓的不是全死了。那个被如意撒了药粉呛瞎了眼撂倒的,绑在棚子后头那根桩子上的,还喘着气呢。他中的是如意药囊里那包灰白粉,先是眼瞎,跟着气管肿起来喘不上气也喊不出声,但耳朵还好使脑子也明白。现在把他嘴里塞的东西掏了,他能听能说。”
菠萝吹雪眼睛一亮,扇子啪地一合,拿扇柄在掌心敲了两下:“小诗诗你什么时候摸到后头去的?我方才光顾着数自己身上几道口子了,你倒好,一声不吭把正事都办了。”
“你蹲在泥地里蹭扇子的时候。”梨花诗连眼皮都没抬。
菠萝吹雪被噎了一下,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拿扇子挡着脸闷闷地笑了一声:“行行行,我蹭扇子我反省,下回我蹭扇子的时候顺便帮你看俘虏。”
橙留香已经抬脚往后头走了:“走,去看看。”
棚子后头那根粗木桩是白天搭棚时剩下来的边角料,半截埋在泥里。那个被绑上去的黑莲教众歪着头靠在桩子上,嘴里的布团是如意扯了自己半截衣袖塞的。这会儿人醒着,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听见脚步声过来身子本能地绷了一下。
子怡抬手拦住要上前的陆小果:“我来问。你——”她转头看着菠萝吹雪,“先往后站站,该你上的时候你再上。”
菠萝吹雪耸了耸肩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跟旁边的梨花诗嘀咕:“你大姐这是嫌我太机灵了,怕我把人吓死。其实我多温和啊,我这么和善的人,俘虏见了我跟见了亲人似的。”
梨花诗没理他,眼睛盯着子怡蹲下去抽那个俘虏嘴里布团的动作。
布团一抽出来那人就剧烈地咳了两声,嗓子眼里拉风箱似的响。子怡也没急着问话,蹲在那儿等他咳完,顺手把腰间的干粮袋解下来递了半块饼过去:“先吃口东西缓缓。你那个气管现在肿着,说急了一口痰堵上来自己先遭罪。”
那俘虏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使劲往周围扫了一圈,喉结上下滚了滚,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
菠萝吹雪在那边拿扇子敲了敲自己手心,不阴不阳地插了半句嘴“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来冲营?你当这是赶集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个药人身上拆下来的铁链子我们还没扔呢,我方才拿牙咬了咬,那玩意儿往人身上一缠,你猜怎么着——”他故意拖了个长音,拿扇子往自己脖子上一比划,“比你这脸上的药粉带劲多了。”
“我说我说。”俘虏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我们是黑莲教外坛的,上头下来的令只传到坛主那儿,坛主让我们今晚把你们营地冲散,能杀多少杀多少,杀不完就撤。药人是坛主从总坛那边借来的。”
“坛主叫什么?人在哪儿?”橙留香问。
俘虏低着头闷了半晌,菠萝吹雪作势要往棚子后头走,一边走一边撸袖子:“得,不说是吧,我那铁链子搁哪儿来着……”
“枯荣坛主!”俘虏赶紧开口,“我们底下人只管他叫坛主,真名不知道,他脸上常年扣着半张铁面具,在三岔河口往西三十里的废驿站里扎着,手下……手下有一百多号人。”
如意蹲在边上收拾药囊,听到“一百多号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俘虏一眼,没吭声。
子怡接着问:“药人不止一个?”
“今晚拉出来的是半成品,总坛送来的完成品坛主压根没动。”俘虏说到这儿喘了几口粗气。
菠萝吹雪折扇一合蹲下来跟那俘虏脸对脸,这回收了几分玩笑,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完成品比今晚这个强多少?别拿话糊弄我,我这个人最怕被人糊弄,一被糊弄就脾气不好,脾气一不好就想找铁链子。你既然能被派来冲头阵,坛主对你多少有点信任,你要是不知道底细,他也不会让你瞧见药人那玩意儿。”
俘虏目光闪烁了一下:“我……我也就远远瞧过一眼,比今晚这个高出一个头,链子是新换的玄铁重锁,动作快得多。它好像还认人,坛主往它跟前一站它会停,不像今晚这个只会闷头往前冲。”
“怎么个认人法?”菠萝吹雪追问。
俘虏把嘴闭上了,肿眼缝里透出来的光有些回避。菠萝吹雪也不催他,把扇子往手里一转,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行,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们待会儿摸过去,你那坛主拿什么信号指挥药人,我们自个儿看也看得出来。不过到时候打起来刀剑无眼,你那个完成品要是认错了人把自家坛主先劈了,那就有意思了。你说你们坛主费那么大劲从总坛借来的完成品,头一回上阵就把自己人给劈了,传回总坛去,他那个坛主还当不当得成?”
俘虏脸色变了一变,到底没再开口。
子怡站起来把花如意招过来:“再给他上点药,别让他说话说一半噎过去了。”花如意蹲过去换药的时候手底下麻利,换完了站起来低声跟子怡说:“一百多号人这个数,他往外多报了。他那个气管肿成那样,撒谎的时候呼吸节奏不对,我听着他喘气比报数前快了半拍,人数往多了说,是怕咱们觉得他们人少好打。”
橙留香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转身往棚区正中间走,走到那堆没烧完的篝火旁边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开了,一条线从莲川划到三岔河口,又在西边点了几个点。几个人跟过去围在旁边。
“走,救人。”橙留香拿树枝敲了敲那个代表废驿站的点,“我正面砸,你们摸进去。小果丁在西荒那边踩到他们尾巴了,他们抓了他等着我们去救,那我们就去,越快越好。”
子怡抱着胳膊看了他画的线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沉影落梅剑拔出来往泥地上一插,剑尖没入土中三寸,正好扎在废驿站那个点的正上方:“这条路我走,正面。”说完把剑拔出来收鞘退到一边,不再多说。
菠萝吹雪拿扇子点了点那条从莲川往西的线:“明着去的那路怎么个明法?咱们这几张脸人家都认得了,总不能拿泥糊一糊再上吧,那也太糊弄人了。”
梨花诗把伞往地上一顿:“我摸进去。”她偏头看了子怡一眼,“你跟小薇在外头牵制,如意跟着橙留香正面压阵。菠萝吹雪跟我进去,你那个扇子破机关的路数比我伞刃利索,找人的时候你在前头趟雷。”
菠萝吹雪一听这话立马直了腰,扇子往胸口一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小诗诗你难得主动点我的名,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你说你让我跟你进去,是不是上回我帮你把那个卡死的伞骨修好你记心里了?我跟你说我这人就是手巧,回头你那个伞有什么毛病都拿来给我……”
“闭嘴”梨花诗打断他的絮叨。
“让你跟着...”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话多,里头真要出什么事,你那张嘴好歹能把人烦死,给我腾出手来。”
菠萝吹雪乐了,扇子往腰里一别,搓了搓手:“小诗诗你这话说的,回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莲川那个酒楼的荷叶鸡我盯了好几天了,上回路过闻着味儿我走不动道,陆小果拉了我半天才把我拉走。”
梨花诗拿伞尖挑了一下他腰间别着的扇子:“荷叶鸡?你上回欠我的三钱银子还没还。”
菠萝吹雪一摸腰间被她挑得晃荡的扇子,笑得更加没皮没脸:“三钱银子换一顿荷叶鸡,值啊,先欠着先欠着,等这趟差事办完了我一并还你,连本带利还你半只鸡。”
梨花诗拿伞柄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手背。
几个人正说着,疯清扬从圣台那边踱过来,拂尘搭在肘弯里,天山果姥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个人往篝火旁一站,原本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人都停了手。
橙留香把路线简要说了。疯清扬听完没立刻接话,拿拂尘在驿站那个点上轻轻点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夜燕不能跟你们走。圣台那边今晚也闹过动静,黑莲教有人在圣台外围探头探脑,果姥一个人看不住两头。夜燕得留下,万一圣台那边出事,她那身法能拖到你们回来。”
天山果姥在边上补了一句:“你们天亮之前必须回来。流民那边天一亮就得重新排棚子分粮,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者圣台要是再出岔子,你们在驿站那边也打不安生。”
橙留香和子怡对了一个眼神,子怡点了下头:“天亮之前,不管打没打下驿站,我们撤回来。”
疯清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隔空抛给梨花诗:“含着别咽,你那个伤镇不住根,但能让你在驿站里头多撑半个时辰不犯。”说完转身就走,拂尘往肩上一搭,嘴里嘟囔着“师兄当年要是也肯给人留半瓶药何至于闹成那样”
天山果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拿簪子尖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轻轻划了一道:“驿站里那个完成品药人,它认人这件事俘虏没说明白,你们进去之后留神坛主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信号这种东西要么在手上要么在身上挂着,找到了那个东西药人就不难对付。”说完也走了,步子比疯清扬快得多。
梨花诗攥着那个小瓷瓶站了一会儿,子怡走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含上吧。”梨花诗拔开瓶塞倒了一粒出来,浅灰色的药丸,苦得她皱了一下眉。菠萝吹雪在旁边看着直乐,拿扇子挡着嘴凑过来小声说:“小诗诗你那个表情,跟我小时候头一回喝药汤子一模一样,我娘当年拿蜜饯哄我我都嫌苦,你这个连蜜饯都没有,啧啧。”
梨花诗斜了他一眼,到底没把药丸吐出来。
小薇走过来把两根细钢丝绊索塞进梨花诗腰内侧的暗袋里:“诗诗,布在驿站后窗底下能挡追兵。”梨花诗拍了拍她的手背,小薇笑了一下转身去帮陆小果往箫鞘里塞干粮。
几个人各自拎起兵刃行囊往林口方向走。橙留香走在最前头,子怡跟在他半步之后,陆小果和如意并肩走在中间,小薇落在队伍靠后位置,梨花诗走在队伍外侧靠着莲田那边,伞横挎在臂弯里。菠萝吹雪凑到她旁边走着走着忽然压着嗓子问了句:“小诗诗,你方才怎么跟子怡说的?你让我跟你进去,她居然没拦?”
梨花诗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药丸不方便说话,拿伞柄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又朝子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心里有数,你少问”
菠萝吹雪把扇子往手里一转,乐呵呵地跟上去:“得嘞,那我可就放心大胆地跟着你了啊,小诗诗你走慢点,我这肩膀还疼着呢,你得照顾照顾伤号。”
梨花诗头也没回,伞柄往后一伸,正好挡在他胸前,把他拦在离自己两步远的位置。
“好好好,两步就两步。”菠萝吹雪乐颠颠地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跟在后头,走了没一会儿又凑上去,“小诗诗你那个药丸苦不苦?我这儿有干粮饼,你掰一口压压?”
梨花诗这回连伞柄都懒得伸了,直接回头瞪了他一眼。
菠萝吹雪立马闭嘴,拿扇子往嘴上一挡,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安分了不到十息又开始小声哼哼莲川小调,哼两句还自己改词儿,把“荷叶鸡”编进去了。
一行人踏着莲川田埂上的露水往西走,天边那线灰白慢慢洇开,把西荒方向黑沉沉的天际线一点一点洗成铁灰色。夜燕没跟上来,英雄扛着千叠沧澜刀走在队伍最前头跟橙留香并肩。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西荒古道两旁的野草叶子开始泛出些微的白边,风里的莲香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干燥气息。
梨花诗忽然停了步。她站定在西荒古道一个弯道外侧,蹲下去拿指尖抹了一把路面上的浮土,凑近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子怡身边低声说了句:“地上有马蹄印,往东走的,蹄印边缘还没塌,踩过去不超过半个时辰。三匹,都是钉过掌的战马。”
子怡脸色沉下来:“有人在我们之前从驿站方向往莲川去了。”
橙留香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蹄印,又顺着蹄印往东望了望,那方向正是他们刚离开的莲川营地。菠萝吹雪把扇子一合,这回没贫嘴,正色道:“梨花诗,你确定是送信的?”
梨花诗点了下头:“三匹马太少,抄后路不会只派三匹。蹄印走得急,马上的人没停过。倒像是送信的,驿站这边往莲川方向送信。”
子怡看了橙留香一眼:“我们出来的时候营地里还有夜燕和两位师长,三匹马送信的话,不管送到哪边,天亮之前都有麻烦。”
橙留香沉默了两息,把清霜君子剑从腰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摸进去,把坛主摁住。送信的人跑不远,叫不回来就追。”他顿了顿,“快刀斩乱麻,慢一步他们就有防备。”
菠萝吹雪把扇子往手里一转:“那还等什么,走啊。小诗诗你跟我来,咱俩从侧门摸,让坛主也尝尝被人堵被窝的滋味。”
一行人加快脚步往废驿站方向压过去,天色越来越亮,废驿站那几间破败的土石房子在灰白的晨光里越来越清晰,房顶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院墙塌了半截,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驿站木牌。走到能看清院门的距离,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院子里静得出奇,没有马、没有人声、没有灯火,但院角那堆炭火还泛着暗红的光,刚灭不久,炭堆旁边歪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囊,水囊口还在往外渗水,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马厩里空着,可槽里的草料是新添的,铡得整整齐齐,旁边扔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铡刀。
梨花诗贴着院墙往侧门方向摸过去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菠萝吹雪比了个手势——有人刚走,但不知道走了多久。
菠萝吹雪把扇子往手里一横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塌了半截的院墙往侧门方向摸。
子怡把沉影落梅剑从鞘里抽出来三寸,剑刃在晨光里泛着冷青。她朝橙留香点了一下头,橙留香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驿站正门方向走去。2
。。。。。。写得真的很有代入感,太会拿捏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