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坡离城不算远，骑马半个时辰的路。
但橙留香他们没有骑马，用轻功赶路反而更快。一行人从客栈出发，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竹林，那片开阔的坡地就出现在眼前了。
说是坡，其实是一片缓坡丘陵，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风从这里过，没有遮挡，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橙留香站在坡顶，环顾四周。
没有人。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草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只麻雀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扑腾。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山坡，完全不像昨晚有怪人站过的地方。
“就是这儿？”菠萝吹雪打量了一圈，回头看小果叮。
小果叮点头：“南边第三棵槐树，往北走五十步，正对月亮的方向。”
众人顺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还真找到了痕迹。
草丛里有被人踩过的凹陷，两处脚印，一左一右，间距很窄——说明那人站得很直，没有动过。脚印很深，不是因为他重，而是因为站得久，脚掌反复碾踩，把泥土都压实了。
橙留香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长度。
“七寸半。”他说，“身高大概五尺七到五尺八，偏瘦，左脚的力道比右脚轻一点。”
“左腿有旧伤？”上官子怡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处脚印。
“或者是左膝。”橙留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不管怎么样，这个人身上有毛病。有毛病就好对付。”
“你缺不缺德？”菠萝吹雪嗤了一声，“人家有毛病你也想着打？”
“我只是说有毛病就好对付，又没说一定要打。”
“你哪次不是先打了再说？”
“那是对坏人。”
“你怎么分辨好人坏人？”
“打完了就知道了。”
菠萝吹雪张了张嘴，竟然觉得这逻辑无法反驳。
陆小果没参与他们的拌嘴，因为他忙着吃干粮。他从客栈出来的时候顺了四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这会儿已经吃到了第三个。
“陆小果。”梨花诗冷冷地开口。
“啊？”他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你的嘴能不能歇会儿？”
“饿了嘛。”陆小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看，这坡上风大，消耗大，不吃饱了怎么打架？”
梨花诗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她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菠萝吹雪在旁边看了自家媳妇一眼，心里默默同情了陆小果一下——惹谁不好，惹梨花诗？
“行了，都过来。”
橙留香的声音忽然正经了起来。
众人围过去。他蹲在地上，用剑尖在泥地里画了一个圈。
“小果叮，你昨天看到的那个紫眼睛的人，他除了站着，还做了什么？”
小果叮想了想：“他在看月亮。”
“看月亮？阴历十二的月亮？”
“对。”
“阴历十二的月亮还缺一块呢。”橙留香皱眉，“他要是真等什么东西，应该挑十五月圆之夜才对。”
“除非他等的不是天上的月亮。”上官子怡忽然说。
橙留香看她。
上官子怡指了指圈外：“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个坡的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正南方向是咱们来的城，正北方向是一片山。月亮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他面朝北站着，那不是看月亮的方向。”
“所以他在看北边的山？”陆小果终于咽下了最后一个馒头。
“或者是在等北边来的人。”菠萝吹雪接话。
橙留香站起来，望着北边连绵的山影。
那些山不算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层层叠叠往远处延伸。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咱们要不要进山看看？”陆小果提议。
“不急。”橙留香摇头，“敌暗我明，贸然进山容易中埋伏。先回去，多打听点消息再说。”
众人正准备离开，墨言忽然开口。
“有人来了。”
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软剑，目光盯着东南方向——他们来的那条路。
橙留香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变。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二十个人。脚步声杂而不乱，显然是有组织的，而且来势极快。
“不会是四大恶贼吧？”陆小果举起青玉棍，咧了咧嘴，“正好，刚才那四个黑衣人打得不过瘾。”
“不像。”小果叮把手伸进腰间的玄机匣，不知道在摸什么，“四大恶贼不会带这么多人，他们四个就够了。这人多势众的作风，倒是像——”
话没说完，人影已经出现在山坡下。
清一色的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护卫。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腰间挎着一把阔刃长刀。
菠萝吹雪看清来人的脸，松了口气。
“吓我一跳。”他把逐月双剑往背后一插，“是上官家的人。”
上官子怡也认出来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七叔？你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小姐，家主让我带二十名护卫前来听命。家主说，七莲之事非同小可，请大小姐务必小心。”
“我爹也太小题大做了。”上官子怡皱眉，“我一个人——”
“家主说了，”七叔打断她，“您不是一个人。还有橙少侠他们。”他看了一眼橙留香，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橙留香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咳嗽了一声，抱拳客套了两句。
七叔站起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墨言身上，微微一顿。
“这位是？”
“我朋友，墨言。”橙留香说。
七叔点点头，没有多问，但橙留香注意到，他退到一旁之后，跟身边的一个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那护卫就悄悄退出了队伍，往来路的方向去了。
通风报信。
橙留香在心里啧了一声。
上官家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深。
多了二十个人，行动就不方便了。橙留香提议先回城再从长计议，七叔没有异议，带着护卫在前头开路，把上官子怡护在中间，倒是尽职尽责。
墨言走在了队伍最后面。
橙留香故意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
“你刚才怎么知道有人来了？”他小声问。
墨言看了他一眼：“风吹的方向变了，带过来的人气。”
“你的人气？”
“人身上有气味，二十个人的气味和一个人不一样。”
橙留香沉默了几秒，由衷地说：“你这鼻子，当狗可惜了，应该当人。”
墨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这人不太会夸人。”橙留香咧嘴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墨兄，有句话我还是想问——那个紫眼睛的人，你真不认识？”
墨言的步子没有停顿。
“不认识。”
“行。”橙留香也不追问，“那你不介意我找着他问清楚吧？”
“不介意。”
“我要是找到了，打起来你帮谁？”
墨言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橙留香的眼睛。
“橙兄，你请我喝了酒，我记着。但有些事，不是喝一顿酒就能说清楚的。”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了前头。
橙留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上官子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问不出来？”她轻声问。
“嘴硬得很。”橙留香摇摇头，“但他眼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认识那个紫眼睛的人，而且关系不浅。”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那个人再说。”橙留香把剑往肩上一扛，迈步往前走，“找到了，该打的打，该问的问。江湖事江湖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官子怡看着他大大咧咧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骨子里那股子笃定的劲儿，倒是从来没变过。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爹让她下山来找他。
也是为什么，她心甘情愿来了。
队伍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七叔带着二十个护卫把客栈围了个严实，前后门都派了人把守。客栈老板看着这阵仗，脸上的表情从“哎呀又是你们”变成了“行吧你们爱咋咋地”，熟练地把柜台里的银子收好，躲到后院去了。
橙留香刚在二楼坐下，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他推开窗，一个灰衣人翻进来，单膝跪地。
“橙少侠，属下查到了。那个紫眼睛的人，今天一早进了北边的山，到现在还没出来。”
橙留香站起来，抓过霜风剑。
“走。”
“现在？”上官子怡从隔壁房间过来，拦住他，“天都快黑了，进山太危险。”
“就是因为天黑才好办事。”橙留香系好剑，冲她笑了，“再说，你跟过来不就是怕我出事吗？”
上官子怡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拦。
橙留香推开房门，走廊上菠萝吹雪已经等在那里了，双剑在手，一脸“我就知道你要发疯”的表情。陆小果抱着青玉棍靠在墙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走吧走吧，早点打完早点回来吃晚饭。”
小果叮靠在楼梯扶手上，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说：“我就不去了。我在城里还有点事要查。那个古书被撕掉的几页，我大概知道在谁手里了。”
“在谁手里？”
“等我查实了告诉你。”小果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放心，我不抢你生意。”
橙留香懒得跟他计较，带着人下了楼。
经过大堂的时候，墨言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抬头看着橙留香，没有开口，但眼神里分明在问——你要去。
橙留香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墨兄，我现在去找那个紫眼睛的人。你要是想说什么，等我回来再说。要是不想说，”他顿了顿，“那就永远别说了。”
说完，推门而出。
墨言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碗里的茶漾起一圈涟漪。
客栈对面，暮色四合。
一个身影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慢慢舔着。
菠萝小薇。
她目送着橙留香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把糖葫芦棍子往嘴里一叼，翻了个白眼。
“一群傻子。”
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的承影弩藏在袖子里，弩箭上淬着不会要人命但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的迷药。
小果叮那个混蛋，说好的两个人一起查，自己倒先跑了。
算了。
查就查。
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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