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是什么?
有人说是快意恩仇,有人说是身不由己。但在橙留香看来,江湖就是一碗酒,喝下去烧嗓子,不喝又惦记。
此刻他正蹲在望月楼的屋檐上,端着碗醒酒汤,看着底下满大街的人跑来跑去。
“我说橙兄,你就不能走门吗?”
菠萝吹雪不知何时也翻上了屋顶,一身白衣,负着双剑,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就是脸上的表情欠了点——嘴一歪,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嘲笑人。
“走门要绕半条街。”橙留香头也没抬,“我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逛街的。”
“找人就你这找法?”菠萝吹雪蹲下来,抢过他手里的碗闻了闻,“醒酒汤?你昨晚上又喝多了?”
“遇见个老朋友,多喝了两杯。”
“什么老朋友?”
“不认识。”
菠萝吹雪沉默了三秒:“那叫陌生人。”
“喝完就认识了。”橙留香说得理直气壮,“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底下那个人——对,穿青衫那个——是不是上官家的人?”
菠萝吹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
望月楼下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冒着白烟,卖糖葫芦的老头被几个小孩围着转。江湖的烟火气就是这样,你永远看不出哪个擦肩而过的人是高手,也永远看不出哪条平静的巷子里埋着尸骨。
那青衫人走得极快,脚步却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是上官家的步法。”菠萝吹雪皱眉,“但身形不像上官子怡。”
“废话,那是男的。”
“…你早说啊。”
“我怎么知道你没看出来?”橙留香站起来拍拍衣袍,“走,跟上去。”
两人从屋顶翻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橙留香的踏雪无痕轻功施展开来,当真像是一片落叶,连灰尘都没惊动。菠萝吹雪紧随其后,燕抄水的速度极快,一闪而过。
那青衫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拐进一条窄巷。
橙留香追到巷口,脚步一顿。
巷子里站着四个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贼眉鼠眼,东方求败座下四大恶贼之一,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绿豆眼滴溜溜转,手里捏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另外三个面生,看穿着打扮,像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正围着那青衫人。
“这位兄弟,”贼眉鼠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怀里那东西,是我家老爷看上的。识相的,交出来,咱们好聚好散。不识相的……”他晃了晃手里的针,“我这鼠尾针可不长眼。”
青衫人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那里缠着一把软剑。
橙留香叹了口气。
他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以多欺少。
“咳咳。”
他咳嗽了一声,从巷口走出来。
贼眉鼠眼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一愣,再是皱眉,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橙……橙少侠?”
“哟,贼眉鼠眼兄。”橙留香抱拳,笑得一脸真诚,“好久不见,你这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偷东西偷多了,心虚失眠?”
贼眉鼠眼的脸抽了抽:“橙少侠说笑了,我这是替我家老爷办事,怎么会偷——”
“哦,替东方求败办事啊。”橙留香点点头,“那更得问问了,你们四大恶贼什么时候改行当保镖了?认贼作父呢?乱臣贼子呢?天下无贼呢?都来了吗?”
他说话的时候,菠萝吹雪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子另一头,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贼眉鼠眼的脸色更难看了。
一个橙留香他勉强还能应付,再加一个菠萝吹雪,那就是找死了。
“橙少侠,菠萝少侠,”他干笑两声,“今日这事,与二位无关——”
“怎么无关?”橙留香指了指那青衫人,“我刚认的朋友。”
青衫人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什么时候认的?”菠萝吹雪在后面问。
“刚才。”
“又是陌生人?”
“喝完酒就不陌生了。”
菠萝吹雪翻了个白眼。
贼眉鼠眼咬了咬牙,手里的针收了回去。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打不过就跑,绝不硬撑。
“既然有二位少侠出面,那今天这事就算了。”他拱拱手,带着三个跟班往巷子另一头退去,“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慢走啊,不送!”橙留香笑眯眯地挥手。
等人走远了,他转过身看向那青衫人:“兄弟,没事吧?”
青衫人松开按剑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不过阁下说我是你朋友,未免有些唐突。”
“喝完酒就不唐突了。”
橙留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天知道他为什么随身带着酒壶——递了过去。
青衫人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叫橙留香。”
“知道。”
“那你叫什么?”
青衫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墨言。”
“墨言?”菠萝吹雪从后面走过来,上下打量他,“哪个墨?”
“笔墨的墨。”
“好姓。”橙留香点点头,也不多问,“贼眉鼠眼刚才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墨言按了按衣襟,那里鼓鼓囊囊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一枚莲子。”
橙留香和菠萝吹雪对视一眼。
莲子?
最近江湖上传得最凶的事,就是七莲的传闻。有人说集齐七颗混沌元莲就能获得无上力量,有人说那根本就是骗人的,也有人说七莲早就被人找到了,藏在了某个地方。
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最近因为这个传闻,已经死了不少人。
“你要找的是七莲里的哪一颗?”橙留香开门见山。
墨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追杀的人。
“你不怕我把你抓了抢东西?”橙留香问。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请我喝酒了。”
橙留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他拍了拍墨言的肩膀,“就冲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走吧,找个地方喝酒去!”
“又喝?”菠萝吹雪皱眉,“你早上不是刚喝了醒酒——”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橙留香揽着墨言的肩膀往巷子外走,回头冲菠萝吹雪挤了挤眼:“我刚才那是醒酒,现在是喝酒,两码事。”
菠萝吹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算是发现了,橙留香的脑子里除了剑法,就是酒。
哦对,还有上官子怡。
想到上官子怡,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橙留香今天来望月楼,到底是来找谁的?
“橙留香!”
他追了上去。
三人在望月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小二端上酒菜,橙留香连喝了三杯才放下杯子。
墨言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窗外。
菠萝吹雪观察了他半天,忽然开口:“墨言兄,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墨言的手指微微一顿。
“家传的。”
“家传?”菠萝吹雪来了兴趣,“哪个武学世家?”
“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菠萝吹雪还想再问,橙留香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有些事,人家不想说就别问了。
菠萝吹雪撇撇嘴,端起酒杯,目光忽然一凝——窗外长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过。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腰间悬着一支紫箫。
“上官子怡?”他脱口而出。
橙留香手里的酒杯“啪”地落在桌上,整个人弹起来就往窗外翻。
“哎——你酒还没喝完呢!”
“回来再喝!”
话音刚落,人已经没了影。
菠萝吹雪看着空荡荡的窗户,又看了看对面的墨言,干了第三杯酒。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兄弟,见色忘义。”
墨言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很有意思的人。”
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望月楼对面的茶寮里,一个穿墨色长袍、戴着半张白玉面具的人,正缓缓收回目光。
他左眼是幽冥般的紫色,在阴影里幽幽发亮。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找到了。”
声音很轻,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