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三百里,葬龙谷。
谷如其名,两壁山崖狰狞如龙骨,谷底终年不散的灰雾里夹杂着铁锈与腐木的腥气。橙留香四人赶到谷口时,怀里的原罪结晶已烫得像块烙铁。
“大凶。”天下无贼抛出第三卦,铜钱在掌心裂成两半,“此去十死无生。”
“那也得去。”橙留香收起结晶,香橙战宝率先踏入雾中。
改造后的机甲踏在湿滑的苔藓上,外置探照灯的光束在浓雾中只撕开三丈可见度。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嘎吱”的怪响,像是踩碎了什么东西的骨头。
走了约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五十丈宽的天然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残破的古老祭坛。青黑石坛上刻满失传的符文,八根石柱断了五根,余下三根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而祭坛正中,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球。
光球有磨盘大小,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光球内部隐约可见一具机甲轮廓——四米高,人形,但细节模糊,仿佛隔着毛玻璃窥视。
“神甲……”橙留香喃喃。
结晶在他怀中剧烈震动,九色光点几乎要破壁而出。
就在这时,祭坛阴影里传来枯叶摩擦般的声音:
“八十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四人骤然转身。
祭坛残柱旁,坐着个老人。白发稀疏,满脸褶皱如风干橘皮,身穿褪成灰白的破旧道袍。他佝偻着背,用枯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他的眼睛——纯白色,没有瞳孔,像两颗煮坏的汤圆。
“贫道清虚子。”老人抬起头,“或者说,八十年前的橙莲使。”
橙莲使!
果姥现在继承的,正是橙莲使之位!
“您不是……”菠萝吹雪话说一半。
“不是死了?”清虚子替他说完,枯枝划出个歪扭的圆,“本该死了。当年那一剑穿心,七色莲火烧了三天三夜……可执念这东西,烧不掉。”
他白色眼瞳泛起涟漪:“比如,对‘完美机甲’的执念。”
话音未落,暗金光球骤然剧震!
球体表面裂开无数细缝,涌出粘稠的黑色怨念液体。液体在空中扭曲、汇聚,凝成八条粗壮触须,触须尖端裂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利齿。
“戒备!”天下无贼厉喝。
八张符箓自他袖中飞出,化作金光贴上触须。触须一滞,但符箓只撑了三息便燃成灰烬。
香橙战宝仁爱剑出鞘,橙金剑气斩在最近触须上——只入三寸即被卡死。触须反卷缠住剑身,狂暴怨念顺剑涌来!
橙留香眼前炸开无数碎片:战场上倒下的同袍、被抽干情感后癫狂大笑的武者、方丈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醒来!”上官子怡的厉喝炸响。
草莓战宝净莲屏障全力展开,赤色光晕笼罩橙留香。怨念触光即溃,迅速后退。
但触须太多了。
菠萝吹雪双剑舞成光幕护住侧翼,天下无贼符箓已尽,额角见汗。
“撑不住!”菠萝吹雪咬牙,“军师,算生门!”
天下无贼再抛铜钱——铜钱在半空炸成齑粉!
“天机已乱!”
祭坛上,清虚子缓缓站起。
老人佝偻着走向光球,八条触须自动分开道路。他伸出枯手按在光球表面:“老友,你也等急了吧?”
光球内部,机甲轮廓骤然清晰一瞬!
虽只一瞬,橙留香却看得分明——那机甲胸口,刻着初代果宝徽记!
“你把初代机甲……”橙留香如遭雷击。
“炼成神甲?”清虚子白瞳转向他,“不,是它自己想进化。”
他轻抚光球:“当年我们打造初代机甲时,就在核心刻入‘进化’指令。它会学习、成长,最终……超越创造者。”
老人笑容扭曲:“可我们低估了代价。它学会招式,学会谋略,最后学会‘欲望’。它想要更多能量,更强力量,想要……永生。”
“所以你就帮它抽人情感?”上官子怡声音发颤。
“帮?是交易。”清虚子摇头,“它给我这种不生不死的‘永生’,我助它完成最后进化。”
他张开双臂:“如今七情已聚六情,只缺一味‘爱’……”
白瞳骤然锁定上官子怡。
“至纯的、毫无保留的、愿为所爱赴死的爱……丫头,你方才救那小子时爆发的情感纯度,我八十年未见。”
八条触须齐转,全数扑向上官子怡!
“子怡!”橙留香目眦欲裂,香橙战宝不顾一切前冲。
一条触须缠住草莓战宝脚踝,猛拽向光球!第二条缠腰,第三条缠臂……
“放开她!”菠萝吹雪双剑齐斩,断两须。可断须落地化黑水,黑水又凝新须。
天下无贼掌力尽出,收效甚微。
眼看上官子怡就要被拖入光球——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打架都不讲章法。”
轻佻带笑的声音从谷顶飘下。
众人抬头。
崖边不知何时立了个人。青衫磊落,长发以木簪随意束着,手里摇把破旧折扇——扇面画着歪扭山水,题字更是一塌糊涂。腰间酒葫芦随他跃下崖壁的动作晃荡作响。
青衫客轻飘飘落地,正挡在上官子怡与光球之间。
八条触须齐顿,如遇天敌。
清虚子白瞳剧震:“你是……”
“青莲使,没名没姓。”青衫客懒洋洋掏掏耳朵,“非要叫的话……就喊我‘青衫客’吧。毕竟这身衣服穿了八十年,都快成我皮了。”
他转身打量上官子怡,点点头:“底子不错,就是太死心眼。喜欢那小子就直说嘛。”
上官子怡耳根通红:“前辈……”
“别前辈,显老。”青衫客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张脸可是八十年没变过,叫哥。”
他这才转向清虚子,破扇一收敲手心:“至于你,清虚子师兄,八十年不见,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清虚子浑身剧颤:“你……你真是青莲使?!可青莲使当年明明……”
“明明兵解入道,魂融青莲位,肉身早该化了?”青衫客接过话头,耸肩,“是啊,所以你现在看见的,是青莲位凝出的‘莲藕身’。要不是这破球闹的动静太大,震得青莲位不稳,我还不想出来呢。”
他转身看向暗金光球,脸上笑意敛去。
“老伙计,八十年了,还不肯醒?”
光球内部,机甲轮廓剧烈震颤。隐约间,似有悲鸣传出。
清虚子厉声:“当年是你将初代机甲交我研究!现在装什么圣人!”
“我让你研究‘进化’,没让你炼怪物。”青衫客声音冷下来,“更没让你把自己也炼进去。”
他向前一步,破扇展开。
扇面歪扭山水骤然活了——墨色流淌,化青山叠翠、流水潺潺、云雾缭绕之虚影。虚影迅速扩张,笼罩整个谷地。
八条怨念触须触虚影即溃,如雪遇火。
“青莲神通——‘画中山河’。”青衫客淡淡道,“可惜八十年没练,手生了。”
他看向清虚子:“师兄,收手吧。”
“收手?”清虚子狂笑,“我早已无路可退!”
枯手猛然插入胸口——无血,只有黑色怨念如泉喷涌,尽数注入暗金光球!
光球疯狂膨胀,裂纹密布。内部机甲轮廓愈发清晰,终于——
“咔!”
光球彻底碎裂。
一具机甲,缓缓站起。
通体暗金,高约五米,胸口初代徽记犹在。但装甲上布满扭曲人脸,无声嘶吼、哭泣、狂笑……
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九双眼,环形排列头部,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轮转。
九眼开阖,谷地风云变色。
“完了……”天下无贼喃喃,“七罪神甲……完全醒了。”
青衫客深吸气,破扇在掌心转一圈。
“看来今天,得动真格了。”
他回头,对橙留香四人咧嘴笑:
“小家伙们,会‘四象阵’吗?不会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神甲动了。
只是一步踏出,地动山摇。
同一时刻,少林果院。
“砰!”
机甲工坊里,陆小果的小果战宝左臂关节突然爆出一团火花。英雄手忙脚乱切断能源,浓烟中传出陆小果的咳嗽声:
“英、英雄师叔……我是不是又搞砸了?”
“不是你的问题。”英雄皱眉检查残骸,“是机甲核心在抗拒‘欢心诀’的能量……奇怪,初代设计不该这样。”
隔壁院中,花如意的净心咒修炼也遇瓶颈。无论她如何凝神,面前真气莲花始终无法完全绽放。无极盯着那朵半开莲花,忽然道:
“如意,你心里有事。”
花如意手指一颤。
“我……我在想小果哥。”她低头,“他总是一个人承担压力,我怕他……”
“怕他撑不住?”无极轻声问。
花如意点头,眼角泛红。
而高塔上,梨花诗的七星步练到第四步时,突然气血逆冲,一口血喷在瓦片上。夜燕扶住她,指尖搭脉,脸色骤变:
“你体内有东西……在和蓝莲血脉冲突。”
“是、是什么?”梨花诗脸色惨白。
夜燕沉默良久,才道:“等你师父回来……再说。”
最诡异的是藏书阁。
天下无贼离去前留下的卜算工具,此刻竟自行运转起来——三枚备用的铜钱在桌上疯狂旋转,最后同时立起,呈三角对峙状。
留守看守的乱臣贼子吓得后退三步:“这、这什么鬼……”
“是天机示警。”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认贼作父沉声道,“军师他们……遇上大麻烦了。”
贼眉鼠眼从书架后探头,小声道:“那、那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三人对视。
魔教三大憨憨生平第一次,脸上没了往日的滑稽,只剩下凝重。
葬龙谷中,战斗已至白热。
神甲九眼轮转,每转一色便换一种攻击方式——赤眼喷火,橙眼凝金箭,黄眼引落雷……九色轮转,攻势如暴雨倾盆。
青衫客的“画中山河”在第九轮攻击时终于出现裂痕。
“不行!”他咬牙撑扇,“这具莲藕身撑不了多久……小子们,听好!”
他语速极快:“香橙站东,引青龙木气!菠萝站西,引白虎金气!草莓站南,引朱雀火气!那魔教小子,你站北,引玄武水气——快!”
四人虽不明所以,但依言疾退至四方。
说也奇怪,当四人站定方位刹那,谷地四角竟凭空浮现四象虚影——东方青龙盘绕,西方白虎咆哮,南方朱雀展翅,北方玄武昂首。
四象之气汇入四甲,机甲表面同时亮起古老符文!
“这是……”橙留香感到仁爱剑涌出前所未有之力。
“初代机甲隐藏的‘四象战阵’。”青衫客嘴角溢血,却笑得畅快,“当年我们七莲使留的后手……没想到真用上了。”
四甲齐动。
青龙剑气如林海涛涛,白虎双剑似金戈铁马,朱雀屏障化火雨流星,玄武符箓结冰霜壁垒——四象合一,竟短暂抵住神甲九眼齐攻!
清虚子见状,白瞳彻底癫狂。
“你们……都要死!”
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光,撞入神甲胸口。
神甲九眼同时爆发出刺目光芒,装甲上所有人脸齐声尖啸。它的身形再度膨胀,背后竟展开三对漆黑光翼……
第二形态,开启。
青衫客脸色彻底变了。
“他把自己最后残魂献祭了……这下真要命了。”
他看向苦苦支撑的四象阵,又看向神甲手中凝聚的、足以湮灭整座山谷的暗金能量球。
最后一搏的时刻,到了。
(第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