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卡农
雨下得正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敲打着玻璃。雨刷器在眼前左右摆动,将倾泻而下的雨水一次次扫开,却又立刻被新的雨幕覆盖。透过这层水帘,城市灯火变得朦胧而遥远,像是沉在水底的星光。
林默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这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回家之路,但今夜却显得格外漫长。雨水在路面汇聚成河,车轮碾过时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像是某种水怪在车后追逐。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是因为雨水,而是因为收音机里突然中断的音乐。
原本正在播放的钢琴协奏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主持人急促的播报:“...气象台已发布红色暴雨预警,全市平均降雨量已突破历史极值,请市民尽量避免外出...重复,这不是演习...”
林默皱眉关掉了收音机。车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雨声和引擎的低吼。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1点47分。这个时间本该早已到家,但暴雨让交通几乎瘫痪,他已经在路上堵了近两个小时。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了一束微弱的灯光。
起初林默以为是错觉——在这样的大雨中,光线本就容易被扭曲。但那束光越来越清晰,在雨幕中形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个站在路边的女人,正举着一把破旧的红伞,拼命地向过往车辆挥手。
暴雨如注,女人的裙摆早已湿透,紧紧裹在她瘦削的身体上。她的伞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随时都可能被掀翻。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站的位置正好在一个急转弯之后,若不是林默车速极慢,恐怕根本来不及反应。
林默本能地踩下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了一瞬,最终还是稳稳停住,距离女人不过三五米远。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冲到车旁,用力拍打着副驾驶座的车窗。她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苍白得可怕,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求求你,让我上车!”隔着玻璃,她的声音被雨声和雷声淹没大半,但林默还是读懂了她的唇语。
他犹豫了。深更半夜,暴雨倾盆,一个陌生女人拦车求助——这简直像是恐怖电影的开场。理智告诉他应该踩下油门离开,但看着女人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某种久违的恻隐之心还是占了上风。
林默按下了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女人急促的喘息。
“求求你,我必须去一个地方,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女人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绝望的恳求。
“先上车吧。”林默简短地说。他解开了车门锁,女人立刻拉开车门钻进车内,带进一股冷风和雨水的气息。
车内顿时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混合着女人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收起那把破旧的红伞,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脚垫上,形成一小滩水渍。林默注意到她的手指纤细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却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
“你要去哪?”林默问道,同时重新启动了车子。
“南山公墓。”女人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默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再次打滑。“你说什么?”
“南山公墓。”女人重复道,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我知道这很奇怪,但请你相信我,我必须去那里。我的孩子...他在等我。”
林默盯着女人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但女人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烁。她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故事。
“这种天气,去公墓?”林默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怀疑,“而且现在已经是凌晨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女人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指整理着湿漉漉的裙摆,“但今天是我儿子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无论天气如何,我都会去看他。今年...今年有些特殊。”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左右摆动声。林默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望向车窗外茫茫的雨幕。南山公墓离这里还有二十多公里,而且大半是山路。在这样的暴雨中行驶,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可以付你双倍的车费。”女人见林默犹豫,急忙补充道,“不,三倍。只要你带我去,多少钱都可以。”
“这不是钱的问题。”林默叹了口气,“这种天气上山太危险了。你确定不能等雨小一些再去?”
女人摇了摇头,眼中泛起泪光:“我等不了。如果今晚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林默沉默了很久。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他轻轻踩下油门,车子再次缓缓向前驶去。
“谢谢。”女人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系好安全带。”林默简短地回应,“这段路不会太好走。”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不时照亮整个夜空,将雨幕中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林默全神贯注地驾驶,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而有些发麻。女人则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始终望着窗外,仿佛在寻找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晴。”女人轻声回答,“晴朗的晴。”
“林默。”他简单地自我介绍,“沉默的默。”
苏晴微微点头,却没有再说话。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声交织成一首单调的交响曲。
车子驶出市区,开始进入蜿蜒的山路。这里的路况比市区更加糟糕,多处路段已经被雨水淹没,林默不得不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水深。两侧的山林在暴雨中显得阴森可怖,树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像是无数鬼影在张牙舞爪。
“你儿子...是怎么走的?”林默问道,试图用谈话来驱散心中的不安。
苏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许久才轻声回答:“一场意外。他只有七岁。”
“抱歉。”
“没关系。”苏晴摇摇头,“已经过去三年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好像下一秒就会从房间里跑出来,问我今天晚饭吃什么。”
林默从后视镜中瞥了苏晴一眼。她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角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他十岁时因病去世的女人。他还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用枯瘦的手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说:“默默,要好好的。”
那是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经常一个人这么晚出门吗?”林默换了个话题。
“不,这是第一次。”苏晴轻声说,“平时我都会在天黑前回家。但今天...今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苏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今晚的雨,让我想起了他离开的那一天。”她最终说道,“也是这样的暴雨,这样的雷声。那天我本该去学校接他,但因为加班迟到了十分钟。就这十分钟...改变了一切。”
林默没有追问细节。他能从苏晴的语气中听出,那是她不愿触碰的伤口。每个人心中都有不愿被揭开的伤疤,有些伤痛,即使时间流逝,也永远不会真正愈合。
车子继续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前方出现了一个急转弯,林默放慢车速,小心地转动方向盘。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仿佛就在头顶。
“啊!”苏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林默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只是打雷。”
苏晴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抱歉,我...我有些怕雷。”
“很多人都怕。”林默安慰道,手却没有立即收回。他能感觉到苏晴的肩膀单薄而冰冷,像是随时都会在雨中消散的幻影。
车子转过弯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路牌,上面写着“南山公墓,前方500米”。林默松了口气,终于快到了。
“谢谢你,林默。”苏晴轻声说道,“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举手之劳。”林默简短地回答,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个陌生女人的请求,冒着生命危险在暴雨中开车上山。也许是因为她眼中的绝望,也许是因为她提到了孩子,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孤独的雨夜,他也不想一个人。
公墓的大门出现在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在风雨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林默将车停在门口,苏晴立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我陪你一起去吧。”林默突然说道,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了,外面雨太大。而且...我想一个人和他说说话。”
林默点点头,没有坚持。苏晴撑开那把破旧的红伞,推开车门,瞬间被雨幕吞没。林默透过车窗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暴雨中艰难地向着公墓深处走去,那抹红色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却又显得无比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终于回来了。她的伞在狂风中彻底散了架,整个人湿透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奇怪的是,她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谢你,林默。”苏晴坐进车里,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我该回家了。”
林默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回程的路上,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雷声依旧不时在头顶炸响。苏晴靠在车窗上,安静地睡着了。林默从后视镜中看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这个陌生的女人,在这个暴雨之夜,闯入了他的生活,又即将悄然离去。
车子终于驶回了市区。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满了雨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林默按照苏晴之前提供的地址,将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到了。”林默轻声说道,生怕惊醒了熟睡中的苏晴。
苏晴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随即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谢谢你,林默。今晚...今晚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她从随身携带的湿漉漉的包里翻出一个钱包,想要付车费,但林默摆了摆手:“算了,就当是...做件好事吧。”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她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却又突然停住,转身看向林默:“能...能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吗?我想...等天气好了,请你喝杯咖啡,正式感谢你。”
林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手套箱里找出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号码。苏晴接过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雨后的街道格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他打开车窗,让微凉的夜风吹进车内,试图驱散心中那份莫名的怅惘。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林默疲惫地倒在沙发上,却毫无睡意。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苏晴在雨中拦车的身影,她苍白的面容,她提到孩子时眼中的悲伤,以及她在公墓前那释然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犹豫着是否要给苏晴发条信息,问问她是否平安到家。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发送键。也许,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就像两条相交的直线,在某个点交汇后,便会永远分离。
三天过去了。林默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苏晴的身影却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着她的电话,期待着她承诺的那杯咖啡。然而,手机始终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陌生号码打来。
第五天,林默终于忍不住,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再次来到了苏晴居住的那栋公寓楼。他站在楼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
许久,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找苏晴。”林默说道。
“苏晴?”老人的声音带着疑惑,“你找错了吧?这栋楼没有叫苏晴的人。”
林默愣住了:“不可能,我五天前才送她回来。她就住在这栋楼,三楼...”
“年轻人,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这栋楼里每个人的名字我都知道。”老人打断了他,“确实没有叫苏晴的人。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再三确认地址无误,但老人坚持说这里从未有过叫苏晴的住户。最终,林默只能道谢离开,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回到家后,他上网搜索“苏晴”这个名字,但同名同姓的人太多,根本无从查找。他又试着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线索,但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苏晴,这个在暴雨之夜闯入他生活的女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一周后,林默几乎要说服自己,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个因疲惫和暴雨而产生的幻觉。但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那晚的陪伴。我在南山公墓等你,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苏晴”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回拨过去,但电话那头却提示号码是空号。他反复查看短信,确认不是幻觉,随即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这一次,天空晴朗,阳光明媚。林默驾车沿着那晚的路线再次前往南山公墓,心中充满了疑问和期待。他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什么,也不知道苏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公墓的大门依旧锈迹斑斑,但今天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阴森了。林默停好车,快步走进公墓,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苏晴的身影。
然而,公墓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阳光下静静伫立。林默沿着小路向前走去,仔细查看每一块墓碑,希望能找到与苏晴有关的线索。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块小小的墓碑引起了他的注意。墓碑上刻着一个男孩的名字:苏念。生卒年月显示,他去世时只有七岁。而在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
林默弯下腰,拾起卡片。卡片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谢谢你,让妈妈不再孤单。——苏念”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环顾四周,公墓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他再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有着和苏晴一样清澈的眼睛,正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
就在这时,林默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急忙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依旧是那个空号发来的。
短信的内容比之前更短,只有四个字:“好好活着。”
林默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柔和。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没有一丝云彩,与那晚的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知道苏晴是谁,也不知道那晚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她只是一个在暴雨中迷失的灵魂,也许她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内心渴望陪伴的投射。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在那个暴雨之夜,他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哪怕那个人最终消失在了雨幕中。
林默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男孩的照片,低声说道:“你也是,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公墓。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温暖而坚定。他知道,无论苏晴是谁,无论那晚的真相是什么,有些相遇,即使短暂,也会在生命中留下永恒的印记。
就像雨中的卡农,虽然旋律会结束,但余音,却会在心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