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上的半枚指纹被送去加急比对时,陆沉再次来到了周明远的阁楼。雨停后的阳光透过阁楼天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恰好落在那座维多利亚落地钟的底座上。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底座边缘的木纹——那里有个新鲜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磕过。技术人员用特殊试剂喷洒后,一道模糊的鞋印显现出来,尺码与林默的运动鞋吻合。
“林默确实来过阁楼,在案发后。”陆沉盯着鞋印,“他为什么要撒谎?”
小陈在一旁翻找周明远的工作台,忽然“咦”了一声。工作台最下层的抽屉里,藏着一沓未拆封的信封,收信人都是“苏婉”,寄信人地址是青槐镇钟表铺,邮戳日期从去年冬天一直延续到案发前三天。
“周明远一直在给苏婉写信?”小陈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边缘有些磨损,“但他为什么不寄出去?”
陆沉拆开其中一封,信纸是钟表铺专用的,抬头印着个小小的齿轮图案。周明远的字迹苍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婉,听说你病了,记不清事了。也好,那些糟心事忘了,或许能活得轻松些。昨天修那座老座钟,看到里面的游丝断了,忽然想起明城当年总说,游丝就像人心,绷得太紧会断,太松又走不准……”
信里没提赵志国,没提当年的枪击,只字一句都是对往事的碎念,像个老人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最后一封信写于案发前一天,结尾只有一句话:“齿轮换好了,时间对得上了,你说,他会来吗?”
“他是谁?”小陈追问,“赵志国?还是周明城?”
陆沉没回答,目光落在落地钟的玻璃裂痕上。裂痕从钟面中心蔓延到边缘,像一道闪电劈过数字“3”和“4”之间——正好是三点十七分的位置。他忽然想起苏婉家挂钟里的那个齿轮,刻着“国”字的齿轮,齿牙上沾着周明远的血。
如果齿轮是周明远换下来的,那他为什么要把带血的齿轮送到苏婉家?又为什么在信里说“时间对得上了”?
这时,警局的电话打了进来,是指纹比对的结果。小陈接完电话,脸色复杂地看着陆沉:“陆队,指纹比对出来了……是赵志国的儿子,赵宇。”
赵宇?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卷宗或证词里。
“查赵宇的资料,立刻!”陆沉的声音陡然绷紧。
半小时后,资料摆在桌上。赵宇,30岁,工程师,五年前从国外回来,现在住的小区离苏婉的养老院只有两条街。更关键的是,他的身份证地址,登记的是青槐镇老巷17号——正是周明远钟表铺的隔壁。
“他一直住在周明远隔壁?”小陈倒吸一口凉气,“林默和周明远居然都没提过?”
陆沉抓起车钥匙:“去他家。”
赵宇的家是套极简风格的公寓,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机械结构图,画的是钟表内部的齿轮咬合,图的右下角有个签名:“为父补憾”。
“陆队,你看这个!”小陈从书房的保险柜里翻出个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赵宇和苏婉在养老院的合影,赵宇和周明远在钟表铺门口的合影,甚至还有一张赵宇握着那把黄铜拆信刀的照片,背景是周明远的阁楼。
照片背面都标着日期,最后一张的日期正是案发当天。
铁盒底层还有一封赵志国写给赵宇的信,字迹已经很潦草,显然是病重时所写:
“小宇,爸爸对不起你,当年的事让你在国外抬不起头。但周明远是个好人,他恨我,却一直在帮你打听国外的学校。苏婉阿姨病了,总念叨那座钟,说钟走准了,人就能团圆……爸爸没本事,这个憾事,只能靠你补了。”
陆沉的目光停在信的末尾:“明远说,那三道划痕,是明城当年为了给苏婉刻信物,不小心划到的,像个记号。你要是见到,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原来如此。怀表上的三道划痕,是周明城的“记号”;赵宇添上的最新一道,是为了“补憾”。
他拿起那张赵宇握拆信刀的照片,忽然注意到拆信刀的刀柄内侧——有个与周明远伤口角度吻合的弧度。
“赵宇在哪?”陆沉问。
“社区说,他今天一早就去了青槐山公墓,说要给‘三位长辈’献花。”小陈的声音发紧,“公墓里,周明城、赵志国、苏婉的墓挨在一起,都是周明远当年亲手立的。”
陆沉冲出公寓时,阳光刺眼。他忽然想通了所有关节:
周明远不是自杀,也不是被赵宇所杀。案发当晚,他修好落地钟,把刻着“国”字的齿轮送到苏婉家,想让她知道“时间对得上了”。回到阁楼时,却撞见了同样来送齿轮的赵宇——赵宇想替父亲完成“补憾”,却误会周明远还在恨父亲,两人争执间,周明远不慎撞上拆信刀,当场死亡。
赵宇慌乱之下擦掉指纹,布置了电路故障,想让时间停在与过去相同的点上,制造“闭环”的假象,掩盖失手杀人的事实。而林默,或许是看到了赵宇离开,却因为受赵志国恩惠,选择了沉默。
青槐山公墓的风很大,吹得墓碑前的白菊微微摇晃。赵宇跪在三座墓碑前,手里捧着那座修复好的维多利亚落地钟,钟摆“咔嗒”作响,指针正缓缓走向三点十七分。
“爸,周叔,苏阿姨,”他的声音沙哑,“钟修好了,时间对得上了……你们看,我把它带来了。”
陆沉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他看着赵宇把怀表放在墓碑上,表盖打开,“婉”字与墓碑上的名字重叠,三道划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而是用愧疚和误解编织的牢笼。每个人都想弥补过去,却在时光的齿轮里越陷越深,最终让遗憾成了代代相传的烙印。
风吹过公墓,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这个横跨二十五年的故事,敲下最后的句点。陆沉知道,真相大白了,但那些被时间困住的人,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真正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