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夜,已带了沁骨的凉意。
繁华的都市华灯初上,位于顶层的“云境”旋转餐厅被包了场,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衣香鬓影间,顾烬寒无疑是全场的焦点。男人身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容颜俊美得近乎凌厉,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常年凝结着化不开的寒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他的臂弯里,巧笑倩兮地依偎着当红影星林薇薇。她一袭白色羽毛长裙,妆容精致,正言笑晏晏地与他低语,姿态亲昵无比。这一幕,落在所有宾客眼中,无疑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无人记得,甚至无人知晓,今天,是顾烬寒与他的合法妻子苏晚晴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距离“云境”不到三公里的顾家别墅,主卧室内一片死寂。
苏晚晴独自一人,坐在长长的餐桌前。桌上铺着昂贵的白色刺绣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烛台,两只高脚杯里,暗红色的酒液纹丝不动。正中,是她花了整整一下午精心烹制的几道菜肴,此刻早已失了热气,如同她渐渐冷却的心。
烛火摇曳,在她清丽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穿着一条水蓝色的长裙,这是上周顾烬寒的助理送来的,说是顾总吩咐。很美的裙子,却不是她喜欢的款式。后来她无意中在顾烬寒书房的旧相册里看到,林薇薇曾在一次领奖典礼上,穿过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
原来,又是替身戏码里的一道布景。
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冷漠地指向了“11”。
她等了整整五个小时。
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后一条她发出去的消息,停留在傍晚六点:“烬寒,今晚回家吃饭吗?今天是……”
消息石沉大海。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消息时,微微蹙起眉头,嫌恶地划掉通知的模样。在他心里,她这个用一纸契约绑来的妻子,大概连占用他片刻屏幕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熟悉的绞痛。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像一只被囚禁在华美牢笼里的鸟,用尽全力地扑腾,却始终撞不破那层名为“顾烬寒”的无形壁垒。
他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却吝啬给予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记得林薇薇所有的喜好,却记不住她对百合花过敏。
他会在林薇薇生日时包下整个游乐场博美人一笑,却在他们结婚纪念日,陪着另一个女人在顶级餐厅接受众人的艳羡。
多么讽刺。
“叮——”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苏晚晴几乎是瞬间抓起手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期待悄然升起。
会不会……是他?
来电显示却是——“林薇薇”。
苏晚晴的手指僵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冷凝。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晚晴姐,没打扰你休息吧?”电话那头,林薇薇的声音娇柔悦耳,背景音里还隐约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和隐约的喧闹。
“有事吗?”苏晚晴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说一下,烬寒哥今晚喝得有点多,我怕他开车不安全,就直接送他回他在‘铂悦府’的公寓了哦。”林薇薇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挑衅。
铂悦府,是顾烬寒另一处住所,也是媒体多次报道的他与林薇薇的“爱巢”。
苏晚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我知道了。”
“还有啊,”林薇薇轻笑一声,“谢谢你的设计图哦,烬寒哥说我的气质很适合那个‘星空’系列,已经决定由我来代言了。晚晴姐,你虽然出身普通,但画图的天赋还是不错的嘛,以后要是没地方去,我可以跟烬寒哥说说,让你来我的工作室当个画图助理?”
恶毒的言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苏晚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那个“星空”系列,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倾注了她对爱情和婚姻最后幻想的心血之作,前几天不小心被顾烬寒看到,他只扫了一眼,便评价为“幼稚的幻想”。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设计它的人是她苏晚晴。
而如今,他却要把她的心血,拿去捧给他的心上人!
怒火混着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苏晚晴猛地站起身,声音却异乎寻常的冰冷:“林薇薇,偷来的东西,用着安心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林薇薇的声音带上了委屈:“晚晴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也不能污蔑我呀!设计图是烬寒哥亲自点头给我的……”
“是吗?”苏晚晴冷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那祝你们,一个眼盲心瞎,一个鸠占鹊巢,永远锁死。”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利落地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重新恢复寂静,却是一种让人心死的寂静。
她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一丝星光。就像她的人生,被这桩婚姻拖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想起一年前,她意外怀上孩子时的短暂欣喜,以及随之而来的,他从国外打来的那通冰冷电话——“打掉。顾家的继承人,不能由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来生。”
她当时还傻傻地以为,他只是不喜欢孩子,或者时机不对。直到她流产住院,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只有助理送来一张支票,美其名曰“营养费”。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喜欢她生的孩子。
所有的坚持和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哀莫大于心死。
苏晚晴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水早已在这三年里流干了。她走进衣帽间,从最角落的行李箱底层,拿出那份她藏了许久的离婚协议。
早在半年前,她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
现在,梦该醒了。
她利落地在女方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苏晚晴。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
然后,她摘下手指上那枚象征枷锁的结婚钻戒,轻轻地,放在了签好字的协议上方。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讽刺着她这三年错付的深情。
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顾烬寒买给她的东西,只收拾了几件自己婚前带来的简单衣物,和那个装着一些私人设计稿的旧笔记本。
拖着行李箱,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三年痛苦和卑微的“家”,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门,步入了门外冰冷的夜色中。
在她离开的瞬间,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仿佛要洗净她留在这里的所有痕迹。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铂悦府公寓内。
顾烬寒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拒绝了林薇薇试图留下的暗示,将她送出门后,独自一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他蹙着眉,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那个女人,这次竟然连一个催促的电话都没有打?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悦。
他决定回去看看。倒要问问她,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然而,此刻的顾烬寒绝不会想到,这一次,他回去面对的,将是一座彻底失去了女主人温度的空城。而他漫长而卑微的赎罪之路,将从这个雨夜,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