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茶摊的夜,在灰衣人那句话出口后,仿佛瞬间凝结。气死风灯的昏黄光晕,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摊主老头不知何时已缩回角落的阴影里,抱着一壶茶,仿佛变成了泥塑木雕。
青云宗七人,谁也没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已然在茶摊这狭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陈锋端起早已凉透的粗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绝世佳酿。然后,他放下碗,抬眼看向那灰衣人,脸上甚至还挂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哦?天风城的水深,陈某自然知晓。只是不知,阁下口中的‘有些东西’,指的是什么?是万宝楼即将拍卖的某件物品,还是横断山脉深处,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灰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显然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慌,反而直接点出了横断山脉。他身边另外两人,也微微调整了坐姿,气机锁定在陈锋身上。
“道友何必明知故问。”灰衣人声音更冷了几分,“我家大人只是好意提醒。天风城风云将起,诸位远道而来,若只是为了看个热闹,自然无妨。若是想伸手捞鱼,小心……鱼没捞到,反而湿了鞋,甚至丢了性命。”
“哈哈哈!”雷猛忽然放声大笑,声如闷雷,在寂静的茶摊里格外刺耳,震得油布棚子都簌簌作响,“湿鞋?丢命?爷爷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就凭你们三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来威胁我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
这话说得粗俗,但配合雷猛那彪悍的身形和筑基后期的气息,威慑力十足。灰衣人三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雷师兄,稍安勿躁。”柳如霜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指尖把玩着一枚空茶碗,看似随意,但那碗沿上,已悄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这位道友既然说是‘好意提醒’,那我们也该问个明白。你家大人是哪位?癸七?还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他让我们别碰的东西,又具体是什么?若是道理讲得通,我们青云宗也不是不讲理的。”
青云宗!她直接点明了宗门身份!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灰衣人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且直接亮明了部分底牌。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沉声道:“我家大人名讳,不是尔等能随意提及。至于那东西……是与地脉相关的禁忌之物,沾染不祥,非有缘者得之,必遭反噬。诸位道友出身名门,前程远大,何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趟这浑水,徒惹麻烦?”
“地脉相关?禁忌之物?不祥反噬?”林小河适时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质疑,“道友说的煞有介事。可我听说,那不过是块蕴含地脉煞气的矿石碎片,虽说少见,但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禁忌吧?难不成,其中还隐藏着什么,连万宝楼都未能察觉的大秘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已知情报,又故意贬低那“奇物”价值,试探对方反应。
果然,灰衣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但很快被掩饰下去:“道友知道得倒是不少。但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言尽于此,诸位好自为之。是去是留,还请速做决断。我家大人耐心有限。”
说着,他放下茶碗,作势欲起。他身边两人也随之站起,隐隐形成掎角之势,封锁了茶摊出口。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嗷呜~”就在这时,一直趴在林小河脚边、被众人忽略的“小兽”金宝,忽然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着困意的呜咽。它懒洋洋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竖瞳在昏光下扫过灰衣人三人,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但就在这“随意一瞥”的瞬间,灰衣人三人身体同时一僵!他们感觉仿佛被某种洪荒猛兽盯上,一股冰冷、霸道、带着淡淡腐蚀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掠过他们的神魂!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他们汗毛倒竖,体内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半分!
这是什么灵兽?!三人心中骇然。这绝非普通的低阶灵宠!对方队伍里,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灰衣人看向林小河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惊疑和忌惮。他此刻才注意到,这看似只有筑基初期的年轻修士,面对他们三人隐隐的包围和威胁,自始至终都平静得可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很不舒服的玩味。
“看来,你家大人的‘好意’,我们是无福消受了。”陈锋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淡,“天风城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回。是看热闹,还是捞鱼,就不劳阁下费心了。至于会不会湿鞋丢命……”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三人,“那也得看,水里藏着的是什么鱼,捞鱼的人,又有多大本事。”
这是赤裸裸的回应和挑衅了。
灰衣人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且似乎底气十足。他看了看气息沉凝的陈锋、雷猛,又瞥了一眼看似慵懒、却给他极大威胁感的金宝,以及一直沉默但气息浑厚的石勇,还有那指尖凝霜的柳如霜和目光冷静的周正、朱富贵……对方七人,整体实力明显在他们三人之上,更别提暗中可能还有金丹长老护持。
硬拼,绝无胜算。任务只是警告和试探,并非死战。
灰衣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和一丝惧意,冷冷道:“好,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就祝你们……在天风城玩得‘开心’!我们走!”
他最后深深看了林小河一眼,仿佛要将他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带着两名同伴,迅速没入茶摊外的黑暗巷道中,消失不见。
直到三人的气息彻底远去,茶摊内的紧张气氛才稍稍缓解。
“呸!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雷猛啐了一口。
“他们只是探路的棋子,真正的麻烦在后头。”陈锋皱眉,“我们被盯得很紧,连今晚临时选定的碰头地点都被发现。看来影杀楼在天风城的耳目,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那个灰衣人身上,有和鬼市里那个‘眼睛’一样的气息,应该是同一批人。”林小河低声道,“金宝刚才稍微吓了他们一下,他们应该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不过,我们也彻底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朱富贵满不在乎,“咱们青云宗弟子,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们这些地老鼠不成?倒是他们,藏头露尾,肯定憋着坏水!林师弟,你那个宝贝金宝刚才那一下真带劲!改天借我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提炼点‘龙威’出来,加到我的‘一笑倾城’里,说不定效果翻倍!”
众人无语。这家伙的思路永远这么清奇。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分散离开,回各自住处。明日按计划行动,但务必加倍小心。”陈锋迅速下令,“子时联络取消,改为辰时,地点……改在城南‘五味斋’早市,以品尝特色灵食为掩护。若有紧急情况,激发子母传讯符。”
众人点头,各自放下茶钱,迅速而有序地离开茶摊,融入夜色之中。
林小河带着朱富贵、石勇,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后门返回悦来客栈。房间内,金宝跳上桌子,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传递意念:“嗷!(怎么样?我厉害吧?一下就把他们吓住了!)”
“厉害,厉害。”林小河笑着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不过下次别这么突然,万一对方有防备或者有特殊手段,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嗷……(知道啦。)”金宝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过,刚才那三个人里,那个穿灰衣服的,身上除了讨厌的臭味,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和那块烂芋头(尸魔芋残根)有点像的味道。他可能接触过那东西,或者去过有那东西的地方。”
林小河眼神一凝。灰衣人接触过尸魔芋?这进一步印证了影杀楼在横断山脉的养尸地与天风城人手的关联。看来,这个灰衣人在影杀楼内部,地位可能不低,至少是能接触到核心物资的小头目。
“看来,明天除了探查拍卖会和地脉之心的消息,还得想办法‘盯紧’这位灰衣朋友了。”林小河自语道。
夜色深沉,天风城依旧繁华不眠。但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已愈发湍急。警告过后,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距离拍卖会,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