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穿过月亮岛中学锈迹斑驳的铁丝网，卷起操场边缘枯黄的狗尾草与细碎的落叶，慢悠悠地拂过空旷已久的棒球内野。被烈日烘烤了一整天的红土场地，此刻依旧残留着微微发烫的温度，鞋底碾过，松软的颗粒微微扬起，在渐沉的暮色里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场无人在意的细小尘埃。

夕阳正悬在教学楼顶的斜上方，把整片天空晕染成浓稠而温柔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从天际线一直铺展到球场正上方，像被打翻的暖色调颜料，层层叠叠，温柔得近乎不真实。远处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落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落在歪斜摆放的塑料休息椅上，落在围栏边散落的矿泉水瓶上，也最终落在本垒板旁，那个独自蹲坐的少年身上。

班小松双膝弯曲，半蹲在被无数次踩踏、磨得光滑发白的本垒板边缘，后背微微弓着，肩膀轻轻垮下来，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里。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棒球手套边缘磨损起毛的皮革，那是一副陪伴了他整整三年的旧手套，从初一刚入队时的崭新挺括，到如今掌心被棒球砸出浅浅的凹痕，指缝间卡着洗不掉的红土印记，腕带松松垮垮地垂着，每一道磨损、每一处划痕、每一块褪色的纹路，都是他无数次清晨奔跑、傍晚挥棒、雨天加练、逆风传球留下的最真实印记。

这副手套，装过他的欢喜，也装过他的委屈，装过赢球时的欢呼，也装过输球时的沉默。

可现在，它好像快要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班小松微微垂着眼，长而柔软的刘海遮住部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嘴角都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不肯服输却又无处发力的紧绷。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又沉重的空气，闷得发慌，沉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说不出的憋屈、不甘与无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他的视线越过空旷的内野、二垒垒包、投手丘，直直落在球场入口旁那片醒目的公告栏上。

那张薄薄的白色通知纸，被透明胶带牢牢贴在冰冷的木板上，四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黑色的宋体字清晰、规整、冰冷，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眼睛，割着他藏了三年的热爱与执念。

校体育部决议：因小熊棒球队连续三年赛事成绩垫底、在册社员严重不足、日常训练长期荒废、无参赛竞争力，经校方研究决定，本学期起正式解散小熊棒球队，所有训练器材统一回收至体育器材室，场地划归校田径队作为日常训练使用。望各班级、各社团遵照执行。

落款是月亮岛中学体育部，日期是2018年9月15日。

正是今天。

解散。

轻飘飘两个字，写在纸上不过寥寥几笔，可落在小熊队每一个人心里，却重得足以压垮一支摇摇欲坠的队伍，压碎一群少年藏了好几年、拼了好几年、守了好几年的热爱。

班小松缓缓攥紧了掌心那颗有些旧的棒球，白色的球面沾着细碎的红土与草屑，被他越握越紧，指节渐渐泛白，骨节凸起，连手腕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他是月亮岛中学小熊棒球队的现任队长，高二（3）班的班小松，不算天赋惊人，不算身姿耀眼，不算头脑顶尖，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咋咋呼呼、精力旺盛、有点莽撞的普通少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初一第一次站在这片棒球场上，第一次握住冰凉的球棒，第一次感受到棒球擦过手套的扎实触感，第一次跟着队友喊出“小熊加油”的那一刻起，棒球就成了他少年时代里，最坚定、最滚烫、最不肯放弃的东西。

他记得春日里球场边飘来的淡淡槐花香，训练间隙和队友坐在草地上分吃一块面包，阳光落在肩膀上，暖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他记得夏日傍晚挥汗如雨的训练，球衣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每一次跑垒都带着风，每一次挥棒都拼尽全力，哪怕累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也会笑着说“再来一次”；他记得秋日微凉的风里，大家互相打气的喊声，输了比赛也会拍着彼此的肩膀说“下次赢回来”；他记得冬日哈着白气的清晨，天还没亮就跑到球场热身，手指冻得发红，也不肯少跑一圈、少练一次传球。

他们赢过微不足道的校内友谊赛，全队抱在一起欢呼，撞得东倒西歪，笑声传遍整个操场；他们也输过惨不忍睹的市级预选赛，被对手大比分甩开，低着头沉默地走回学校，连食堂的饭都吃不下，坐在台阶上一句话不说，直到天黑才默默回家。

难吗？难。

累吗？累。

被嘲笑吗？被嘲笑。

可哪怕再难、再弱、再被人看不起，班小松从来没想过放弃，从来没想过让这支队伍散掉。他一直觉得，只要大家还在，只要还能站在球场上，只要还能摸到棒球，就总有赢的一天，总有被看见的一天。

直到今天，这张冰冷的通知，把他所有的坚持，都砸得粉碎。

“小松……小松，别蹲了好不好？”

身后传来略显急促、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喘着气的软糯声音，轻轻打破了球场死一般的寂静。

焦耳抱着一摞长短不一、新旧交错的棒球棒，费力地从休息区走过来，怀里的球棒沉甸甸的，压得他微微弯腰，额前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无措与心疼，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垂着耳朵，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

他是今年刚升入高一的新生，也是小熊队最新、年纪最小的成员，凭着对棒球纯粹又热烈的喜欢，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支没人看好的队伍。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打一场完整的正式比赛，还没来得及和队友们一起站上更大的赛场，还没来得及实现“和大家一起赢一次”的小小愿望，就要面对球队解散的结局。

焦耳慢慢走到班小松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球棒轻轻靠在围栏边，金属球棒与铁质围栏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单薄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球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针，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他学着班小松的样子，慢慢蹲下来，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尖轻轻踢着脚下松软的红土，小石子滚出去不远，便无力地停了下来，像他们这支队伍，拼尽全力，也走不了多远。

“体育部的王老师刚才过来催了两遍，说器材室马上就要锁门了，再不走，我们的球棒、手套、垒包，全都要被直接收走，以后再也拿不回来了。”焦耳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委屈与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大家……大家都走了。”

“薛铁下午放学就被他爸妈堵在教室门口，强行拉回家了，说棒球影响学习，以后再也不许他来球场，再也不许碰棒球，连球服都被收走了；尹柯被他妈妈连续打了三个电话，催着去上奥数补习班，连和我们说一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背着书包就匆匆跑了，我看见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球场好几眼；还有……还有邬童。”

说到邬童两个字，焦耳的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放轻了语气，像是怕触动什么。

班小松的眉骨轻轻跳了一下，握着棒球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邬童。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那个刚转来月亮岛中学不久的少年，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领口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或是写作业，周身像是裹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疏离、冷淡、不爱说话，看起来像个只懂埋头学习的顶级学霸，和喧闹热血的棒球，没有半分关系。

可只有班小松知道，那张冷淡平静的外表下，藏着多么耀眼的天赋与热爱。

邬童曾是市里最受瞩目的天才投手，投球速度、控球精度、赛场心态、战术理解，全都是同龄人里的顶尖水准，小小年纪就带领原球队拿下市级冠军，是无数球队争抢的王牌，是聚光灯下的焦点。可没人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与原球队决裂，毅然退出，放弃了所有光环，转学到这所毫不起眼的月亮岛中学，从此彻底封球，再也不碰棒球，甚至每次路过球场，都会刻意加快脚步，低下头，假装看不见，像是在逃避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班小松见过他站在教学楼走廊的栏杆旁，沉默地望着投手丘，眼神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留恋、渴望与落寞，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鹰，明明向往天空，却再也不敢展翅。

他不是不爱棒球。

他只是不敢再爱了。

“解散就解散吧，小松。”焦耳捡起脚边一颗更小的石子，用力丢出去，可石子依旧没滚多远，就颓然停下，“我们本来就很弱啊，每次出去参加比赛，都被别的队笑话是‘送分小熊’，说我们是去凑数的，说我们再练十年也赢不了。就连上个月的校内友谊赛，我们都输给了初二的新生队，全校都在背后议论，说小熊队根本就是个摆设，早就该解散了。”

“老师不看好我们，同学不理解我们，连家长都反对我们……我们好像，真的没有坚持下去的意义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认命般的颓丧与绝望，像被寒霜打蔫的草，再也抬不起头。他不是不热爱，不是不想拼，只是现实太沉重，压得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班小松依旧没有说话，他缓缓抬起头，没有看身边的焦耳，而是望向无边无际的橘红色天空，望向空荡得让人心酸的看台，望向远处亮起点点灯光的教学楼，望向这片他守了三年、爱了三年、拼了三年的球场。

风再次吹过，掀起他宽松的校服衣角，额前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晃动，拂过他的眉眼。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久到天边的颜色渐渐变深，班小松才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平时的咋咋呼呼，没有往日的活力满满，却带着一股沉在骨血里、刻在心底的硬气，清晰、坚定、沉稳，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像一把淬火的刀，劈开所有的迷茫与绝望。

“所以，就因为我们弱，就因为我们输得多，就因为别人看不起我们，就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该放弃，我们就要乖乖接受解散，从此再也不碰棒球，把这三年的热爱、三年的坚持、三年的汗水，全都当成一场没人在意的笑话？”

焦耳猛地愣住，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班小松，眼睛里满是惊讶与错愕。

他以为班小松会难过，会崩溃，会和他一起陷入绝望，却从没想过，在这样绝境般的时刻，这个总是活力满满、却也最容易受挫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班小松缓缓站起身。

他逆光而立。

夕阳恰好落在他的身后，把少年不算高大却格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轮廓干净、利落、充满少年气，明明只是普通的身形，明明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可在这一刻，他的身上，却透着一股孤勇、倔强、耀眼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量。

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暮色点燃的两簇星火，藏着不甘，藏着执着，藏着委屈，藏着热血，更藏着一股哪怕撞碎南墙、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所有人都不相信，也绝不回头的执拗。

“我们是输过很多次，是成绩垫底，是没人看好，是连学校都想放弃我们，是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这支小熊队，根本不配站在球场上。”班小松微微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焦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却重重砸在心上，砸在每一寸空气里，“但我们还没拼到最后一步，还没为自己真正努力过一次，还没站上全国大赛的赛场，还没拿到一次属于我们的冠军，凭什么，就被提前判出局？”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压抑已久的爆发，在空旷的球场上轻轻回荡。

班小松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脚步沉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踩过松软的红土，踩过一垒垒包，踩过二垒垒包，踩过三垒垒包，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跑，没有急，只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向球场正中央的位置。

投手丘。

那是整个棒球场上，最核心、最耀眼、最关键，也最孤独的位置。

是所有投手的战场，是所有球队的灵魂，是胜负的起点，也是梦想的顶端。

班小松站在投手丘上，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他背对着沉落的夕阳，面向整片空旷的球场，面向围栏边的焦耳，面向这片承载了他整个青春、所有热爱的土地，面向那个即将到来、却又无比遥远的未来。

他抬起右臂，稳稳握住掌心那颗沾着红土的棒球，手肘抬高，肩膀放松，腰腹微微绷紧，姿势标准而有力，每一块肌肉都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一箭破风。

“焦耳，你听着。”

班小松的声音穿过微凉的晚风，清晰、响亮、坚定、热血，穿透渐浓的暮色，在空旷寂静的球场上久久回荡，传得很远很远，像要传到每一个离开的队友耳中，传到每一个看不起他们的人耳中，传到未来的自己耳中。

“从今天起，从2018年9月15号这个黄昏开始，小熊棒球队，不散。”

“我们不接受解散，不接受淘汰，不接受认命，不接受一辈子做别人眼里的弱队，不接受我们的热爱，就这样一文不值。”

“接下来的一整年，365天，我们每天清晨加练体能，每天傍晚打磨技术，补短板、练配合、改失误、强心态，从最基础的传球、接球、挥棒、跑垒开始，一点点变强，一步步往上爬，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目标。”

“我们先拿下市级赛的出线名额，再冲进省级赛的决赛圈，冲破所有阻碍，打败所有强敌，跨过所有质疑，最终，站到全国大赛的赛场上，站到所有队伍的面前。”

说到这里，班小松顿了顿，握着棒球的手更紧，眼底的火光燃到极致，明亮、滚烫、炽热，像要烧尽所有黑暗与绝望。

他望着远方，望着看不见却无比清晰的终点，望着那个只存在于梦想中的领奖台，一字一句，立下属于小熊队、属于月亮岛、属于这群平凡少年的，最疯狂、最热血、最坚定的誓言。

“2019年，全国中学生棒球大赛，我们要拿第一名。”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小熊队，不是废物，不是送分的，我们是冠军。”

话音落下的瞬间，班小松猛地扭转腰腹，全身力量汇聚于手臂，全力向前挥出。

掌心的棒球瞬间飞出，划破橘红色的暮色，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响，像一颗逆行向上、不肯屈服的星辰，笔直、坚定、义无反顾地冲向远方的墨绿色围网。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砰——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棒球狠狠砸在围网中心，弹起、落下，在红土上滚出一段长长的距离，最终静静停在草丛边缘，像一颗落地的星，也像一个刚刚启程的梦。

那是校方宣布解散后，小熊队投出的，最后一球。

也是他们向谷底告别，向绝望告别，向所有质疑告别，向冠军出发，掷出的，第一球。

焦耳站在围栏边，怔怔地望着投手丘上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望着那颗在暮色里静静滚动的棒球，望着整片被夕阳铺满、温柔又滚烫的球场，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却一点都不觉得疼，反而像一股力量，从脚底涌遍全身。

下一秒，少年抬起头，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投手丘的方向，朝着立下狂言的队长，朝着这支即将重生、即将逆风翻盘的小熊队，放声大喊。

那声音清脆、热血、响亮，冲破暮色，冲破绝望，冲破所有不看好。

“好！小松！我们不散！”

“一整年！我们拼到底！”

“2019年！全国第一！”

“小熊队！必胜！”

喊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反复回荡，层层叠叠，穿过风，穿过树叶，穿过即将到来的黑夜，落在球场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颗为棒球跳动的心里。

没有人见证，没有人喝彩，没有人相信。

没有人觉得，这支濒临解散、弱到极致的队伍，真的能在一年之后，站上全国之巅。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少年的梦想，从来不需要别人先相信，只需要自己先拼命。

风渐渐柔和下来，夕阳彻底沉向地平线，天空由橘红转为浅紫，再染上淡淡的深蓝，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点点光晕，像散落人间的星。

班小松站在投手丘上，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晚风拂过，带走燥热。他望着远方渐暗的天色，望着空荡荡却依旧熟悉的球场，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无比耀眼的笑。

迷茫吗？迷茫。

难吗？很难。

远吗？很远。

可只要还站在球场上，只要还有队友，只要还有热爱，只要还不肯放弃，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没有赢不了的比赛，没有实现不了的梦想。

从2018年的黄昏，到2019年的盛夏。

从谷底泥泞，到全国之巅。

从无人问津的小熊，到问鼎冠军的王者。

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们的汗水，才刚刚落下。

他们的少年时代，热血滚烫，永不言弃，才刚刚，拉开最耀眼的序幕。

第一章 黄昏下的最后一球

第一章黄昏下的最后一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