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的突然“反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花千骨心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警惕所取代。她不信眼泪，更不信这突如其来的“忏悔”。或许是霓漫天新的试探，或许是周芸在巨大压力下的自保之举，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针对她的那张网，收得更紧了。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气氛中滑向十月中。长留山的秋意浓得化不开，漫山红叶如火，却驱不散笼罩在新弟子心头那层无形的阴霾。丹房失窃案与赵四中毒事件，在戒律堂的“深入调查”下，渐渐没了声息，仿佛从未发生，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肃杀感，却未曾散去半分。

新弟子中期考核的正式公告，终于在一片压抑的期待中张贴出来。与之前小比不同，此次考核将直接决定弟子们的去留、资源分配乃至未来一年的重点培养方向，重要性不言而喻。考核分三场：修为复测、实战对垒、以及一项未曾明言的“心性试炼”。规则严苛，淘汰率据说高达三成。

公告一出，长留山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拨到了最紧处。传功坪上埋头苦练的身影多了数倍，私下交换丹药、打探消息、甚至结盟组队的情形也越发常见。恐慌与野心，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激荡。

花千骨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白日里，她混在传功坪上那些加倍努力的弟子中，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功法和剑诀，进步“缓慢”得令人发指。夜晚，她则继续在灵药圃那片宁神草田边，进行着危险而痛苦的“融合”尝试。

周芸那日后，再未与她有过任何接触，甚至在传功坪上遇见，也会立刻低下头匆匆避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霓漫天似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备战考核，身边总是簇拥着讨好她的同门，偶尔投向花千骨的目光，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狠戾，仿佛她已是一个不值得再多看一眼的、注定要被淘汰的尘埃。

花千骨乐得如此。她需要时间，哪怕一分一秒也好。

在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之后，她对《导引初解》与前世技巧的“融合”，终于取得了些许实质性的进展。虽然距离她理想中的“自保之力”还相差甚远，但至少，她摸索出了一种在瞬间将灵力爆发力提升近三成、却又几乎不引发异常波动的技巧——代价是事后经脉会传来如同针扎般的隐痛，需要立刻调息缓解。她将其称为“瞬影”。

她也尝试着将那种极度凝聚、渗透的“意”，融入到最基础的刺剑动作中。效果远不如“瞬影”明显，且极难控制，十次中能成功一两次已是侥幸，但每一次成功，剑尖刺出时，都会带起一丝极其微弱、却锐利得令她自己都心悸的破空声。她不敢多用，更不敢轻易尝试。

这些进步，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分毫。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一丝一缕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脆弱的网。

考核前夜，月色晦暗。花千骨结束最后一次“融合”尝试，拖着疲惫不堪、经脉隐隐作痛的身体，悄悄返回西山弟子舍。同屋的女孩们早已在紧张与期待中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调息，缓解着“瞬影”带来的后遗症。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考核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修为复测，她已打定主意，继续维持那勉强及格的、驳杂的灵力水准。实战对垒，是最危险的一关，抽签决定对手，避无可避。她只希望不要抽到霓漫天，或者那些明显实力远超癸字班水平的甲、乙班弟子。至于“心性试炼”，无从揣测，只能随机应变。

就在她心神略微松懈，困意上涌之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一股阴冷、粘腻、带着浓重腐朽与甜腥气息的诡异感觉，如同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体内传来！

花千骨瞬间睁大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她感觉到，自己那本已日渐通畅的经脉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仿佛有什么冰冷邪恶的东西，突然在她灵力运转的核心处苏醒、炸开！紧接着，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诡异力量，如同挣脱牢笼的毒蛇，顺着她的经脉疯狂流窜！

所过之处，灵力迅速变得晦暗滞涩，经脉传来被腐蚀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尖利诡异的嘶鸣与低语，充满了恶毒与诱惑！

这是……丹毒？！不，不完全是！这感觉，与赵四中毒时的症状描述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霸道，更加阴毒，而且……混合着一丝极其淡薄、却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熟悉的魔气！

怎么可能？！她从未接触过丹房的废丹，更未服用过任何可疑之物！这毒……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进入她体内的？！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每日领取的、勉强果腹的灵谷饼？西山弟子舍公用的、取自山泉的饮水？还是……灵药圃中，那些被她以灵力悉心照料的宁神草？

宁神草！

是了！只有那里！她每夜前往，心神沉浸，对周遭环境的警惕降至最低！如果有人，在她照料的那片宁神草上做了手脚，掺入了某种无色无味、极难察觉，甚至需要以特定方式（比如她的《导引初解》法门引导的灵力）才能触发、并能与魔气混合产生奇毒的阴损之物……

霓漫天！除了她，还有谁能如此处心积虑，手段如此阴毒狠绝！她根本从未放弃，只是将杀招埋得更深，等待一个最致命、也最能撇清关系的时机——考核前夜！让她在最重要的考核中，灵力失控，心魔爆发，甚至当众走火入魔，毒发身亡！届时，谁会怀疑到“专心备考”的蓬莱千金身上？只会觉得是她花千骨自己修炼不当，或者……与魔道有染，遭了反噬！

好毒的计算！好绝的后手！

剧烈的绞痛和侵蚀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冲击着她的神智。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重幻影，绝情殿的月光，诛仙剑的寒芒，业火焚身的剧痛……与体内那冰冷邪恶的毒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不！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如了那毒妇的意！

花千骨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摸怀中的求救玉符——考核前夜，为防止意外，所有弟子都重新领到了一枚。只要捏碎，便会有执事立刻赶到。

然而，手指尚未碰到玉符，体内那股阴毒的力量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骤然变得更加狂暴！一股冰冷的麻木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整条手臂都不听使唤！玉符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

完了……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她最后一丝侥幸。毒素发作太快，太猛，远超她的预料。别说撑到考核，恐怕今夜都熬不过去！就算同屋的女孩们被惊醒，见到她这副浑身冒黑气、神志不清的样子，也只会惊恐逃离，谁会救她？谁又能救得了这明显与“魔”沾边的毒？

不甘心……她不甘心！重生一世，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渺茫的曙光，却要倒在这肮脏的算计之下？死在考核前夜，无声无息，如同蝼蚁？

绝不可以！

一股濒死的、近乎疯狂的狠劲，从她灵魂深处猛然爆发！她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毫无价值！

既然求救无门，那就……赌上一切！

她不再试图去压制那狂暴的毒力，反而将仅存的、还能勉强控制的一丝清醒神智，全部沉入体内！不再运行《导引初解》温和的疏导法门，而是以最大的意志力，强横地、近乎自毁地，引导着那在经脉中疯狂流窜、与毒力混杂的混乱灵力，朝着一个方向冲去——丹田气海！

那里，是她灵力的根源，也是最脆弱、最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便是丹田尽毁，修为全失，甚至当场毙命！

但她已别无选择。毒力侵蚀太快，常规方法根本来不及。她必须用最粗暴、最危险的方式，将所有的毒力与混乱灵力，强行逼入一点，然后……引爆！不成功，便成仁！

剧痛，如同千万把钢刀在体内翻搅、穿刺。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经脉被撑裂、被毒力腐蚀的细微声响。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摇曳，眼前彻底被黑暗和猩红交织的幻象淹没。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引导终于完成！所有肆虐的毒力与混乱灵力，被她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塞”进了丹田气海深处某个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节点之中——

“轰——！！！”

无声的巨响，在她灵魂深处炸开！

想象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混沌与空寂。丹田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又瞬间被灼热的岩浆填满的剧痛与灼烧感，但那股阴冷邪恶、侵蚀心神的毒力，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在接触到那“岩浆”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竟被迅速消融、蒸发！

不，不是蒸发，更像是……被那“岩浆”霸道地吞噬、同化了！

花千骨猛地喷出一口乌黑腥臭的血液，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软软地瘫倒在地。剧痛依旧存在，丹田处如同有火在烧，经脉更是千疮百孔，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但那股要命的阴毒侵蚀感和扰乱心神的魔音，却消失了。

她……撑过来了？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她躺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烧火燎的痛楚。冷汗早已将全身浸透，冰冷粘腻。她能感觉到，自己辛苦数月疏导的经脉受损严重，灵力近乎枯竭，丹田处更是传来一阵阵怪异的不稳定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改变了。

但至少，她还活着。神智也恢复了清醒，虽然疲惫欲死。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偏过头，看向掉在不远处的求救玉符。玉符完好无损。刚才体内那场无声的“爆炸”，并未引发外界的灵力波动，同屋的女孩们依旧在沉睡，无人察觉。

她盯着那枚玉符，看了许久，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能求救。现在这个样子，一旦被执事或医阁的人看到，她体内那刚刚吞噬了混合丹毒与魔气的、变得怪异而不稳的丹田，以及经脉中残留的、与赵四所中丹毒同源的阴损气息，根本无法解释！到时候，等待她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她必须靠自己，熬过这一夜，熬到天亮，熬到……考核。

可是，以她此刻油尽灯枯、经脉受损的状态，如何参加考核？上去就是送死，甚至可能当场暴露。

花千骨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虚弱与剧痛，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那便……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她慢慢积蓄着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力，一点一点，挪动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朝着床铺的方向爬去。身后，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暗红色的血痕。

窗外，月色被浓云彻底吞噬。长留山的夜，黑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而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与死寂中，一只本该死去的蝼蚁，却在血与火的灼烧中，悄然完成了一次残酷的、不为人知的蜕变。虽然代价惨重，前途未卜，但那被逼到绝境、榨干最后一丝潜能后点燃的冰冷火焰，却已在她眼眸深处，幽幽地、顽固地，燃烧起来。

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