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冷香极淡,似有还无,却像一根极细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入花千骨纷乱的思绪,留下一点尖锐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想要捕捉,山风凛冽,早已将那一丝异样吹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或许是山间某种珍稀灵花夜放的气息?或是哪位修炼特殊功法的师长路过?
她甩甩头,将这个无谓的念头抛开,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西山弟子舍的灯火在望,同屋女孩们隐约的谈笑声传来,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山崖边的孤冷与心头莫名的悸动。
然而,那缕香气的影子,却固执地留在记忆的角落。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花千骨按部就班地修炼、劳作,将《导引初解》的法门运用得越发纯熟,体内那顽固的滞涩感,在日复一日温和如水的灵力冲刷下,终于有了那么一丝丝松动的迹象。虽然进步慢得令人绝望,但至少不再是原地踏步,这让她沉郁的心境透进了一线微光。
她依旧独来独往,小心维持着“平庸孤僻”的表象,对周遭或明或暗的视线视若无睹。霓漫天似乎忙于准备不久后的新弟子小比,暂时没空来找她麻烦。轻水偶尔相遇时的笑容和点心,朔风远远投来的平静一瞥,都成了这压抑生活中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慰藉。
直到这日,传功坪的自由练习时间。
花千骨正专注于将一缕灵力循着改进后的路径,缓缓导入足少阳经,试图疏通那里一处细微的结节。这过程需极度专注,对外界的感知也降到了最低。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低呼由远及近。
“快让开!小心!”
花千骨心神微凛,倏然收功睁眼。只见不远处,一个丙字班的男弟子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控制身前一团失控的、约莫脸盆大小的炽热火球。那火球颜色橙红,边缘跳跃不定,显然是基础火系法术“炎弹”练习出了岔子,正歪歪扭扭地朝她这个方向撞来!
速度不算快,威力对稍有修为的弟子而言也不致命,但若被正面击中,烧焦头发衣衫、皮肉灼伤却是免不了的。周围弟子惊呼着散开。
花千骨瞳孔微缩。以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平庸”修为和位置,正常反应应是惊惶躲避,虽可能狼狈,但足以避开。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侧后方几步外,一个年纪更小、似乎被吓呆了的癸字班女弟子,正怔怔地看着火球撞来,忘了闪躲!
电光石火间,根本来不及权衡。
花千骨原本欲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反而向前斜跨半步,同时左手极其隐蔽地、幅度极小地一拂——并非施展任何法术,而是将多日来引动梳理的、一丝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水木灵气,以《导引初解》中一种引导外界灵气的巧劲,混合着山间晨间未散的湿润水汽,柔柔地推向那火球的侧面。
“噗”一声轻响,如同热炭入水。那失控的火球被这股微弱却恰到好处的柔和力道一阻一推,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转,擦着那吓呆的女弟子衣袖边缘飞过,“砰”地砸在后方空地上,炸开一小团焦黑,火星四溅。
“哎呀!”那女弟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失控火球的男弟子也满头大汗地跑来,连声道歉。周围响起松口气的议论声,目光大多落在那侥幸无恙的女弟子和惹祸的男弟子身上,几乎没人注意到花千骨那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出手动作。
但几乎没人,不等于完全没人。
花千骨垂下眼,慢慢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引动那丝混合灵气时的微凉触感。她心跳有些快,不是后怕,而是担心自己那一下是否过于明显。应该没有……那力道控制得极精微,混杂在水汽中,看起来就像火球自己撞上了清晨湿润的空气产生了偏差。
“你没事吧?”她转向那惊魂未定的女弟子,语气平淡地问道。
“没、没事……谢谢……”女弟子惊魂甫定,看向花千骨的眼神带着感激,但显然也没看出刚才的关窍,只当是自己运气好。
花千骨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反应很快。”
一个清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花千骨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到了几步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朔风。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劲装,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处焦黑的痕迹。
“朔风师兄。”花千骨垂下眼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侥幸而已。”
“侥幸?”朔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火球偏转的角度,恰好避开了最有可能伤人的轨迹。巧合?”
花千骨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果然看到了!甚至看出了那偏转的“恰好”!
“弟子……当时吓慌了,胡乱挥了下手,许是带起了风。”她低声辩解,带着惊魂未定的余悸和一丝被质疑的惶恐。
朔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彻的平静,让花千骨感觉自己所有的掩饰都无所遁形。她能“听”到周围其他弟子零星的心声,大多还在议论刚才的意外,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
但朔风的心声,她听不到。一片沉静,如同深潭。
片刻,朔风才开口道:“修炼之道,并非只有闭门苦修。临机应变,亦是修为体现。”他顿了顿,似有深意,“只是,过犹不及。有些‘恰好’,未必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留下花千骨一人站在逐渐散开的人群边缘,掌心冰凉。
他是在警告她。警告她刚才的出手看似隐蔽,实则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警告她,她的“恰好”,在有心人眼里,或许就是破绽。
花千骨站在原地,山风吹过,带来远处云海的气息,也带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和那晚在山崖边闻到的一样!
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传功坪上弟子们或练习或交谈,几位指导的师兄师姐也神色如常,空气中除了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灵气波动,并无任何异常香气。那丝冷香仿佛只是她神经紧绷下的又一次错觉。
但真的是错觉吗?一次在山崖孤身一人时或许是,这次在人群纷乱、心神震动之际再次嗅到……
她想起朔风方才那意有所指的话,想起白子画莫测的关注,想起霓漫天隐在暗处的敌意,甚至想起那日山崖边惊鸿一瞥的流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长留仙山,看似祥和平静,实则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她尚未察觉的暗流,正在缓缓向她汇聚。
她必须更加小心。朔风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接下来的日子,花千骨几乎将自己变成了西山一块会呼吸的石头。她彻底放弃了任何可能展现“异常”的举动,修炼只进行最基础的吐纳和剑诀练习,且进度故意放得更慢。在人群中,她愈发沉默,眼神放空,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连轻水递来的点心,她也开始婉拒,理由是“修炼需清心寡欲”。轻水有些失望,但并未强求,只是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那缕冷香再未出现,仿佛那两次真的只是她的错觉。但花千骨不敢放松警惕,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未知的方向。
这日,她照例去灵药圃完成“惩罚性”的照料工作。经过这些时日的悉心打理,加上她暗中以更温和持续的方式疏导地气,那片宁神草的长势终于有了起色,叶片恢复了健康的青绿,灵气运转也顺畅了不少。刘执事前日查看时,难得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将功补过”。
这算是连日阴霾中唯一的好消息。花千骨蹲在田垄间,指尖拂过一片肥厚的宁神草叶,感受着其中充沛的生机,心神略微松弛。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快,听说山门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有外敌?”
“不是……好像是有弟子在山下巡守时,发现了奇怪的痕迹,还有残留的……魔气!”
魔气!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花千骨耳边炸响。她指尖一颤,险些掐断了草叶。
长留山门附近,怎会有魔气残留?是七杀殿的探子?还是……
她猛地想起那晚山崖边的异香,和传功坪上那转瞬即逝的冰冷气息。难道……
她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自己隐在茂盛的药草之后,屏息倾听。那两个显然是负责传讯的杂役弟子脚步匆匆,声音渐远:
“……掌门和世尊都过去了……”
“……听说痕迹很新,就在‘思返崖’附近……”
“思返崖”……正是她那晚独坐的山崖!
花千骨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错觉。那晚,真的有“东西”在附近,甚至可能……看到了她!
是杀阡陌吗?还是其他魔道中人?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长留山门附近?是巧合,还是……冲着她来的?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如果是冲着她来的,如果被长留发现她与魔道之人有过接触(哪怕是无意的),如果被白子画知道……
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药圃不能再待了!可贸然离开,更显可疑。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花千骨强迫自己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指尖微微发颤。她必须表现得和其他听到传闻的弟子一样,只有好奇和一丝对“魔气”本能的畏惧,而不能有半分异样。
直到规定的劳作时间结束,她才随着其他杂役弟子一起,神色如常地离开药圃。路上,果然听到更多弟子在低声议论“山门魔气”之事,人心隐隐浮动。
回到西山弟子舍,同屋的女孩们也正在热烈讨论,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花千骨默默听着,偶尔附和一声,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夜幕降临,长留山并未因这起突发事件而加强戒备(至少表面如此),但一种无形的肃杀气氛已然弥漫开来。花千骨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睁眼望着黑暗,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魔气”、“思返崖”、“异香”这几个词。
杀阡陌那张绝世容颜在记忆中一闪而过。前世,他虽为魔君,却对她多有回护,甚至最后……但那是前世,因果纠缠。这一世,她与他毫无瓜葛,他为何会出现在长留附近?还恰好在她独坐的山崖?
是巧合?还是她的重生,如同蝴蝶振翅,已经开始搅动命运的河流,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关注?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玉石碎裂般的清音,随即,一股浩瀚如海、冰冷如渊的威压,哪怕相隔极远,也让她神魂为之一颤!
是白子画!他出手了?在探查还是……清剿?
花千骨猛地坐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衣。
夜还很长。而长留的暗夜,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掀开了波澜诡谲的一角。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这只竭力想躲在角落的惊弓之鸟,似乎已被卷入了风暴的最初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