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共绘天下局，暗布棋子于四方

庾晚音在西苑偏殿的灯下坐了一夜。天未亮时，她把那张画着齿轮与渠线的纸折成方胜，塞进袖袋。窗外风歇，檐角铜铃不再响，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她起身推开窗，晨雾浮在院中，湿气扑上脸。案上烛火将熄，她没再点新烛，只凭微光整理袖袋里的几枚银角子——每枚边缘都刻了不同记号，是工部几个小吏昨夜悄悄送来的凭证。她一枚枚摩挲过去，确认无误后，取笔在纸上写了个“北”字，圈住，又在旁边添了三个点，代表朔州、云中、雁门三地。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夏侯澹惯走的步调。他推门进来时披着半干的外袍，肩头水痕已淡。他没说话，只走到案前，看见那张被反复描画的舆图，伸手按在雁门的位置。

“陈小吏半个时辰前递了信。”他说，“张三在旧窑见到了老赵，图纸已交到北境太守手中。今日午前，第一批修渠名册会以‘河道清淤’名义报入兵部，不走户部。”

庾晚音点头。“谢永儿呢？”

“今早寅时进了藏书阁，抄的是《齐民要术》，不是佛经。”夏侯澹声音平直，“她带了琉璃簪，光照下纸面有显影痕迹。我让哑女死士盯着，若她真能拼出残图，我们便省下三日时间。”

庾晚音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铺开。纸上是简略的格子，横为部，竖为人，每个格子里填着名字与符号。她用朱笔在工部一栏勾出三人，在户部勾出两人，在兵部划了个叉。

“工部可动的人已有七人，户部两个是墙头草，可用但不可信。兵部……”她顿了顿，“若他们不肯掺一脚，我们就自己造个由头。就说边关急报，需征民夫加固堤防，归兵部管，实则全拉去修渠。”

夏侯澹看了她一眼。“你不怕动静太大？”

“怕。”她说，“但不动，百姓等不起。端王巴不得我们静，越静，他越能暗中截粮断道。我们得抢在他动手前，把人和事都钉死在明处。”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舆图，翻到背面。背面已用炭条画了另一张图，是京城布局。她在工部衙门位置点了个黑点，又在城南旧窑、北境驿道、藏书阁分别标了记号。

“张三现在是明棋。”她说，“他在城南拉拢幕僚，收服小吏，每一步都在端王眼皮底下走。但他走得越明，我们背后的手就越能藏住。”

夏侯澹走到她身边，指尖落在藏书阁的位置。“谢永儿若真有残图，我们必须拿到手。工部尚书把图纸拆散藏进佛经，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等一个肯拼的人。她抄了三天《金刚经》，昨夜突然换书，说明她已经察觉。”

庾晚音从发间取下纸折海棠，轻轻放在藏书阁的标记上。“我不逼她。但她若想活，就得明白一件事——端王给她的任务是毁图，不是护经。她若继续抄佛经，明天就有人替她抄完。”

夏侯澹没接话。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了几个字：“以工代赈，试行北地。”落款空着，没署名，也没盖印。

“你拿这个去见北境太守的联络人。”他说，“名义是内廷拨款修缮宫外水利，实则全数转作修渠之资。账目由你的人记，每一笔进出，都用银角子做凭证。”

庾晚音接过折子，没看内容，直接折好收进袖袋。“工部那七人，我会让他们各自带一份副本，分路送出。若有人被截，其他人还能续上。”

她停顿片刻，又道：“我还让陈小吏在修械坊私铸了一批铁锹，柄上刻了编号。每发一把，登记在册，回收时核对。丢了的，追责到人。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让人知道，这事儿有头有尾，不会烂在半道。”

夏侯澹看着她，片刻后道：“你比我想得更细。”

“我不是想得细。”她说，“我是知道，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一次，就有人死。死一个肯做事的，后面十个都不敢动。”

外头天色渐亮，宫人开始走动。远处传来洒扫声，夹杂着低语。庾晚音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看见两名小太监抬着水桶走过回廊，桶里晃着晨光。

她回头对夏侯澹说：“今天，我要去一趟工部值房。”

“你不能去。”他立刻道。

“我没以妃嫔身份去。”她说，“我穿宫女衣裳，扮作送炭的杂役。只待一炷香时间，见一个人，交一样东西。你不准跟来，不准派人守，否则那人再也不会露面。”

夏侯澹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头。“什么时候？”

“巳时初，工部后巷。”她说，“他会牵一头跛脚驴，驮着两筐旧书。”

夏侯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她。“若出事，摔它。”

庾晚音没接。“摔了也没用。我要活着回来，不是让人收尸。”

她把纸折海棠重新别回发间，转身走向内室换衣。出来时已是一身灰布裙，头上包着青巾，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块黑炭。

夏侯澹站在原地没动，只低声问：“你真信那些人？”

庾晚音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一眼。“我不信人。我信事。只要事成了，人自然会跟上来。”

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夏侯澹站在空殿中，良久未动。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散在冷空气中。

他走到墙边，手指抚过舆图上那个被纸海棠压过的藏书阁标记，轻轻一擦，抹去了上面的炭痕。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屋脊，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