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宫门刚开,夏侯澹就带着旨意到了户部大仓。天光灰蒙,风刮得紧,守仓的官吏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他没说话,只将明黄卷轴往最前头那人怀里一塞,转身走向仓门。
铁锁哗啦落地,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年米香混着木料腐气涌出来。几个老吏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动。夏侯澹回身,目光扫过他们:“开仓放粮,七州灾民等不起。你们若怕担责,名字都记下来,我亲自报给陛下。”
话音落,有个穿青袍的站了出来,是户部主事孙维安。他抖着手翻开册子:“陛下未下诏,仓粮不可擅动……这是祖制。”
“祖制?”夏侯澹冷笑一声,“先帝三年大旱,也是这时候不开仓,结果饿死三千六百人。你爹当年就在这个位置上,记得吗?”
孙维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门彻底拉开,运粮车已经候在门外。百姓早围在外头,黑压压一片,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拄拐的老汉。第一个领到米的是个穿补丁袄子的小 girl,约莫十岁出头,捧着半斗米愣在原地,像是不敢信。
夏侯澹站在高处看着,袖中手指蜷了蜷。他昨夜没睡,头疾发作得厉害,额角还在跳。但他没喝血,只用冷水敷了半宿。他知道今日朝堂必有一战,不能露半分虚弱。
日头升到中天时,第一批粮已发完。北境太守派来的押运队也到了,二十辆牛车整装待发,车上盖着油布,底下全是新碾的糙米。一个满脸风霜的军官上前跪拜:“大人,这批粮三日内可抵桂阳。”
夏侯澹点头:“路上若有劫掠,斩首不论。”
“是!”
他转身登轿,回宫赴朝会。轿帘放下前,听见外面有人低声哭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松口气的抽噎。他闭上眼,靠在轿壁上,指尖按住太阳穴。
早朝钟响第三遍时,他踏入大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沉得像要下雨。皇帝坐在上方,面色平静,手里捻着佛珠。夏侯澹走到中央,跪下,双手呈上另一份折子——那是灾情实录,由北境太守连夜送来,附有各县报灾文书与尸检记录。
皇帝没接。
左首第一位站出来的是工部尚书,胡子花白,捧着紫砂壶的手微微发颤:“陛下,夏侯大人擅开国仓,虽出于仁心,却坏法度。若人人效仿,朝廷威信何存?”
右班走出一人,御史中丞周廷玉,声音尖利:“臣弹劾司农卿夏侯澹,越权行事,动摇国本!请交大理寺查办!”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七八个人接连出列,跪成一排。他们的袖口都绣着暗红梵文,不显眼,但夏侯澹看得清。那是端王府的标记。
他不动,也不辩,只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是早上从仓门口带进来的,踩碎了半片枯叶。
皇帝终于开口:“夏侯卿,你有何话说?”
他抬头:“七州无粮,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已有暴乱之象。若等诸位大人议出个‘合礼’的法子,怕是要等到易子而食那天了。”
殿内一静。
“至于罪责,”他继续道,“我一人承担。但请陛下准许后续运粮不停,否则前功尽弃。”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可知昨日张三去过朕的书房?”
夏侯澹眼皮不动:“不知。”
“他说,你近来举动乖张,恐有谋逆之心。”
“那他可曾说,端王使臣今晨离京,带走三船南线贡品名录的副本?”
皇帝没答。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刑部老尚书扶着拐杖走出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老臣以为,活人比规矩重要。夏侯大人开仓,错的是程序,对的是天理。若真要治罪,也该等灾情平息后再议。”
有人跟着应和,声音零星,但越来越多。
皇帝缓缓放下佛珠:“此事暂且搁下。夏侯澹,罚俸三月,禁足五日。其余人等,不得再提弹劾。”
退朝鼓响。
夏侯澹走出大殿,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男人,腰间挂着七八个荷包,正低头摇骰子。
那人抬头,冲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一颗骰子轻轻放在石阶边缘。
风一吹,骰子滚了半圈,停住,朝上的那面刻着一个“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