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把那张写着“而且已经开始了”的纸塞进袖袋时,窗外的天光正从青灰转成淡白。她起身推开窗,西苑的草木沾着夜露,枝叶低垂,像是也被昨夜那些话压得喘不过气。风拂过耳际,发间纸海棠轻轻颤了下,她没去扶。
她走出书房,沿着回廊往东偏殿去。脚步落在石板上,稳而轻。脑子里还在转张三留下的那块黑物——终端坏了,可它曾标红她,叫她“非录入实体”。这不是身份,是定义。她不是穿书者,也不是任务执行者,她是不该存在的变量。
但眼下,顾不上这些。
东偏殿的门开着,两名宫女在扫地,见她来了,低头行礼。她点头走过,径直进了暖阁。案上摊着几张图纸,墨线细密,画的是沟渠走向与田亩分布。这是北境送来的旱情折子附图,昨夜她让人抄了一份,今早要议的正是这个。
她刚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永儿走进来,发间琉璃簪未亮,耳垂却动了一下,像是触到了什么指令。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声音清亮:“晚音姐姐,你找我?”
庾晚音抬眼,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昨天张三的话还在耳边:别让她听见你说“改写”这种话。系统会听见。
她没应,只指了指案上的图,“北境三州,连续四个月无雨,粟米绝收。工部报说存粮只够撑两个月。你说,该怎么办?”
谢永儿歪头看了看图,手指点在其中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种耐旱粟米。”
“哪儿有?”庾晚音问。
“西域有。”谢永儿答得很快,“沙洲地里长的,颗粒小,但根扎得深,一季能收两茬。只是……没人引种。”
庾晚音盯着她,“你能知道这些,是因为预知?”
谢永儿笑了笑,指尖又碰了下耳垂,“系统给的提示。”
“系统?”庾晚音声音平平的,“它管你叫07号?”
谢永儿的笑容顿住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像灯影闪了一下。她随即道:“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这法子可行。”
庾晚音没再追问。她抽出一张空白纸,铺在案上,拿起炭笔开始画。线条简单,画的是田垄布局,中间标出几处高点与低洼。她一边画,一边说:“若要引种,先得试田。选十亩坡地,分三块,一块深翻,一块浅耕,一块不翻土,看哪块出苗齐。”
谢永儿凑近看,“你连怎么种都想好了?”
“不是我想的。”庾晚音笔不停,“是以前见过的法子。有人做过实验,记录过数据。”
“谁?”
“一个农官。”她顿了顿,笔尖划过纸面,“他写过一本小册子,讲怎么在旱地保墒。”
谢永儿眨了眨眼,“那你记得册子里的内容?”
“不全。”庾晚音放下笔,“但我记得方向。比如,播种前用草木灰拌种,防虫;覆草保水;雨后及时锄地,断毛细管。这些都能减蒸发。”
谢永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他一样。”
“谁?”
“那个暴君。”她声音轻下来,“他也总说些奇怪的话。说什么‘轮作制’‘休耕期’,还让我查《齐民要术》里的灌溉篇。可这本书,本朝早就没了。”
庾晚音没动。
夏侯澹也在查。他也在试图改变什么。
她缓缓开口:“他说的那些,我也听过。”
“那你不是妃子。”谢永儿忽然说,眼神清明了一瞬,“你是同路人。”
屋内静了片刻。炭笔搁在砚台边,投下一小段影子。
庾晚音没有否认。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朵纸海棠,轻轻放在案上,正好压住图纸一角。然后她抬头,看着谢永儿,“我们三个,都不该在这儿。但我们在这儿了。既然来了,就别让这场旱,死那么多人。”
谢永儿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琉璃簪,簪子依旧黯淡。
“你想改?”她问。
“已经在改。”庾晚音指着图纸,“先从这十亩田开始。我要让工部拨种、调人、建渠。北境太守那边已递了条陈,愿意试点。只要今日奏对能过,三天内就能动工。”
“可端王控制工部。”
“我知道。”庾晚音冷笑,“所以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拦。”
她从袖袋掏出另一张纸,展开——是昨晚写的“我们还能改”,下面那行“而且已经开始了”墨迹犹新。她将纸推到谢永儿面前,“你帮我传一句话给北境,就说:‘司农署拟种耐旱粟米,需速调种三百石,另请勘测旧渠八处,五日内报图’。落款不用写名字,画一朵海棠花就行。”
谢永儿看着那纸,手指悬在半空。
“你不怕被发现?”
“怕。”庾晚音收回纸,折好,塞进她手里,“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谢永儿终于接了过去。她把纸攥紧,指尖微微发白。
“系统会察觉。”她低声说,“每次我说出不该说的话,它就会清除一段记忆。”
“那就快说。”庾晚音盯着她,“趁你还记得。”
谢永儿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嘴角又挂起笑,可那笑意没到眼里。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庾晚音,“你知道吗?上一次我帮人传话,醒来时忘了自己有个弟弟。”
她没回头,也没等回应,推门走了出去。
庾晚音独自坐在暖阁里,手指慢慢抚过纸海棠的折痕。窗外,日头升得更高了,照在案上那张图纸上,干涸的河床泛着白光。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耐旱粟米试点章程(初拟)**
笔尖落下时,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将起的讯号。
她站起身,整了整鹅黄襦裙的衣袖,银丝腰带在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走出暖阁,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走去。
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