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走出西苑书房时,手里还端着那个空托盘。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裙角翻起,发间纸海棠轻轻颤动。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谢永儿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拐过回廊才断。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宫道旁一处僻静耳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把托盘搁在桌上,从鞋底抽出那张炭笔写的纸条。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她记得清楚:**谢永儿将上位,非因能预,而在可控。**
她展开一张新纸,用炭笔重写一遍,折成方胜形,塞进袖袋。这动作她做过太多次,像从前改完一稿方案就贴张便利贴提醒自己“客户可能还要改”。现在不一样了,错一步,不是被骂两句,是命没了。
她走出耳房,沿着宫墙往东走。阳光斜照,影子拖得长。她知道谢永儿会来——方才那句“你不是棋子”,说得太满,也太早。一个被当作信使的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是棋子,更不会接受别人替她定性。
果然,半炷香后,她在穿花廊下听见脚步声。轻,快,带着点试探意味。
“庾采女。”谢永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走得真快。”
庾晚音停下,转身。谢永儿站在三步外,琉璃簪在日光下泛着微蓝的光,右手正无意识地摸着耳垂。
“有事?”庾晚音问。
谢永儿笑了笑:“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话?”
“能。”庾晚音点头,“但你不是那种人。”
谢永儿眼珠转了转,像是觉得有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说陛下会死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庾晚音看着她,“像背书。可人说到死亡,总会有点什么,哪怕装的。你没有。说明你不是在警告,也不是在威胁,是在传递信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谢永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还说梦见一个女人坐在金殿上拿犁。”庾晚音继续,“犁是农具,不是权杖。没人会用这个形容掌权者,除非……他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也许我只是梦到而已。”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庾晚音往前半步,“夏侯澹刚确认我是同类,你就进来预言他的死?时机太巧。你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他。谁派你来的?端王?还是别的什么人?”
谢永儿没答,只是盯着她看。片刻后,忽然开口:“你知道‘变量’是什么意思吗?”
庾晚音一顿。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词。
“我不懂。”她说。
“我也不太懂。”谢永儿声音低了些,“但我听见过这个词。在很黑的地方,有人说话,我听不清,只听到‘变量突破阈值’‘系统即将重置’。然后我就醒了,嘴里唱着‘两只老虎’。”
庾晚音手指微微蜷起。她记得这首儿歌,小时候幼儿园天天放。
“你每说一次预知,就会忘一点事,对吧?”她换了个方向问。
谢永儿点头:“像沙漏,漏一点,少一点。昨天我还记得母亲的样子,今天就想不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要说?明知道代价是什么。”
“因为不说,我会更早忘记。”她抬手碰了碰发间的琉璃簪,“它提醒我任务。可我也想记住点什么,哪怕只是名字,只是味道。”
庾晚音看着她。这张脸依旧带着笑,可眼神已经开始晃。她不是疯,也不是冷血,她是在拼命抓住自己存在的痕迹。
“你刚才说,我能看见未来,但控制不了。”谢永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控制得了什么?”
庾晚音没立刻答。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宫人开始交接班,脚步声渐密。
“我控制不了天要下雨,墙要塌。”庾晚音说,“但我可以提前搬走。”
“可如果搬不走呢?”
“那就想办法让墙塌得慢一点,砸不到人。”
谢永儿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我被人当棋子用。可你呢?你以为你不是吗?夏侯澹留你在西苑,真是为了让你记事?他让你看我,就是想看你能不能看出破绽。他在试你,就像我在试你一样。”
庾晚音没否认。
“我们都逃不掉。”谢永儿声音轻下来,“但至少……我可以选怎么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下次你再折纸花,别用左边多一折的那种。那不是海棠,是山茶。你记错了。”
庾晚音怔住。
她低头看袖中,那朵纸海棠确实左边多了一折——那是她昨晚紧张时无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注意。
谢永儿已经走了,裙裾擦过青砖,声音渐渐远去。
庾晚音站在原地,风吹动她的发带。她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纸,摊平,重新开始折。这一次,她压得格外仔细,每一折都对齐指尖。
折到第三层时,她忽然停手。
纸面上,映出她自己的眼睛——圆,带笑,梨涡浅现。可那笑意没进眼里。
她把纸花放进袖袋,转身朝西苑走去。
太阳偏西,宫墙影子拉长。她走过一处拐角,看见地上有串铃铛印,很浅,像是被风带过的痕迹。
她没停步,只把手按在袖袋上,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朵纸花。
前方书房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