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隆冬腊月,北地寒威凛冽,鹅毛也似的雪片子漫天匝地,把个天地间搅得混沌一片。官道早没了踪迹,四野唯见皑皑茫茫,枯树败草俱裹银装,一派肃杀光景。这般天气,莫说是行人绝迹,便是那惯在雪地里刨食的野狐山獾,也都缩在洞中不敢露头。
偏偏这时,北面山路上竟现出一个人影来。
那是个披着破烂羊皮袄的汉子,身形魁伟,牵着一匹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风如刀割,雪似箭射,汉子脸上早已冻得紫红,眉睫挂满冰霜,却仍死死攥着缰绳,半步不肯停歇。
最奇的是那匹白马。
这般天气,便是关外最耐寒的蒙古马,也要冻得瑟瑟发抖、步履维艰。可这马儿却似浑然不觉,四蹄踏雪,竟如履平地。看它周身雪白,无一根杂毛,偏那笼头、鞍韂皆以金线装饰,辔头上更嵌着几颗鸽卵大的绿松石,在漫天素白中闪着幽幽的光。马颈高昂,鬃毛在狂风中猎猎飞扬,一双眸子澄澈如琥珀,顾盼间自有凛然威仪。
这马乃是西域名驹“玉狮子”的后裔,唤作“金羁白马”。昔年幽州名将林镇北镇守边关时,于祁连山下得此良驹,相伴征战十二载,踏破匈奴营帐无数。今日这马重返旧地,却不见故主,只随着一个陌生汉子,在这茫茫雪海中踽踽独行。
那汉子又行了二三里,眼前现出一座庄院。
这庄院不大,青石垒的院墙已然斑驳,两扇松木大门紧闭,檐下悬着一块旧匾,上书“林宅”二字,字迹遒劲,却已漆色剥落。汉子抬头望了望,长舒一口气,眼中竟有些湿润。他整了整衣襟,上前叩门。
“咚咚咚——”
叩门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
“何人叩门?”老者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汉子抱拳道:“敢问此处可是林镇北将军府上?”
老者眉头一皱,上下打量来人:“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忠字,乃林将军旧部。”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递了过去,“烦请通报一声,陈忠奉将军遗命,前来拜见公子。”
“遗命”二字一出,老者脸色骤变,接过令牌细看,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是幽州军的虎头纹样,边角处已磨得光滑——正是林镇北贴身之物。
“陈……陈校尉?”老者猛地抬头,“您、您说将军他……”
陈忠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老者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半晌才颤声道:“公子在后院练枪,老仆这便去通报。陈校尉请先进来避避风雪。”
陈忠牵着马进了院。这院子虽旧,却收拾得齐整。正堂三间,左右厢房,院中一株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皆覆着厚厚白雪。最惹眼的是东墙根下一排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俱全,皆擦得锃亮,显然常有人使唤。
正观望间,只听一阵脚步声自后院传来。
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长七尺有余,猿臂蜂腰,着一件青布箭袖,虽在寒冬却只微见呵气。他面容清俊,眉宇间一股英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如晨星,顾盼有神,与林镇北竟有七分相似。
这便是林家独子,林洛英。
“陈叔叔?”林洛英见到陈忠,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行礼,“一别三年,您怎么来了?我父亲他……”
话到一半,他忽见陈忠神色悲戚,又瞥见老者手中令牌,心中猛地一沉。
陈忠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公子,陈忠……奉将军临终之命,前来复命。”
“临终”二字如惊雷炸响。林洛英愣在当场,半晌才缓缓接过那信,拆封的手却抖得厉害。信是林镇北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吾儿洛英见字:父戍边二十载,今中鲜卑伏兵,重伤难返。生死有命,勿悲。唯念汝母早逝,吾又远戍,累汝孤苦。箱中留《镇北枪谱》与旧甲一副,可勤习之。另,吾坐骑‘金羁白马’性烈却通灵,今遣陈忠送回,汝善待之。切记,官场险恶,勿涉朝堂,但存侠义之心,行正道即可。父林镇北绝笔。”
寥寥数语,读来字字诛心。
林洛英握着信纸,嘴唇颤了几颤,却发不出声。忽而,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老槐树上,“砰”的一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公子节哀。”陈忠低声道。
林洛英背对着众人,肩头剧烈起伏。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眼圈通红,却无泪落下,只哑声问道:“陈叔叔,我父亲……是怎么走的?”
陈忠抹了把脸,沉声道:“上月十五,将军率三百轻骑巡边,至狼山北麓,遭遇鲜卑大将慕容胜所率三千铁骑。将军率众血战,亲手斩杀慕容胜,却身中七箭,最后……”他声音哽咽,“最后是靠在一面残旗下走的。临终前,他握着这块令牌,说‘交给洛英’。”
院中一时寂静,唯闻风雪呼啸。
林洛英仰头望天,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凉的水渍。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离家赴边,将他抱上马背,指着北方说:“英儿,那边有胡虏犯境,爹要去守关。你在家好生习武读书,等爹回来考校你的枪法。”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间,父亲只回过三次家,每次都是匆匆数日。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的中秋,父亲鬓角已见霜白,却仍笑着拍他的肩:“又长高了,快赶上爹了。枪练得如何?改日与爹过过招。”
那场“过招”,终究是没能等到。
“公子,”陈忠见他神色恍惚,轻唤一声,指了指院中白马,“这便是将军的坐骑。将军曾说,此马随他出生入死,通晓人性。今日特命我送来,望公子……”
话未说完,林洛英已走到马前。
那白马见他靠近,竟不闪避,反而低鸣一声,将头凑了过来。林洛英伸手抚摸马颈,触手处温暖坚实,马儿微微蹭着他的手心,眼中似有悲色。这一瞬间,父亲骑马奔驰的模样忽然浮现在眼前——金甲白袍,一杆银枪挑破敌阵,那马如龙如电,嘶鸣声震四野。
“爹……”
林洛英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马颈,将脸埋进鬃毛里,肩头剧烈颤抖起来。十年来强忍的思念、此刻骤闻噩耗的悲痛,如山洪决堤,尽化作无声恸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匹马,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陈忠与老管家立在雪中,皆是眼圈发红,却无人上前劝慰。
不知过了多久,林洛英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双微红的眼,目光却比先前更加坚毅。他转身对陈忠深深一揖:“陈叔叔千里送马,跋涉风雪,此恩洛英铭记。父亲后事……”
“公子放心,”陈忠忙扶住他,“将军遗体已由兄弟们护送回幽州,暂厝军中。待开春雪化,便可扶灵归乡。将军生前有言,丧事从简,不必铺张。”
林洛英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陈叔叔今后有何打算?”
陈忠苦笑:“末将年过四旬,身上旧伤累累,已不堪军旅。此番送马之后,打算回河东老家,置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叔叔若不嫌弃,可留在庄上。”林洛英正色道,“您是我父亲旧部,又是我的长辈,这庄院虽小,总有一碗饭吃。”
陈忠愣了愣抱拳拒绝:不必麻烦了。
正说话间,忽听庄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间杂着呼喝之声。老管家脸色一变:“这大雪天的,怎会有人马经过?”
陈忠经验老道,立刻侧耳细听,皱眉道:“不止一骑,至少有七八人,蹄声杂乱,似在追逐什么。”
话音未落,庄门已被拍得山响,一个惶急的女声喊道:“救命!救命啊!”
林洛英与陈忠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大门。开门一看,只见雪地中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衣衫单薄,满身泥雪,身后十余丈外,七八骑黑衣大汉正策马追来,口中呼喝不止。
“小娘子哪里跑!”
“乖乖跟我们回去,饶你不死!”
那少女见到庄门打开,如见救星,踉跄扑到门前,哀声道:“求贵人救命!他们、他们要抓我卖到关外去!”
林洛英不及细问,那几骑已至眼前。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手提鬼头刀,见庄门前站着几人,勒马喝道:“哪来的多管闲事?识相的把这小娘们交出来,否则……”
他话未说完,目光忽然落在院中那匹金羁白马上,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好马!这等宝马,岂是你们这等人家配有的?一并交出来,饶你们性命!”
陈忠怒极反笑:“好个狂妄贼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还敢夺人马匹,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疤脸汉子哈哈大笑,“在这地方,老子就是王法!兄弟们,抢人夺马!”
七八人发一声喊,策马冲来。陈忠虽赤手空拳,却毫无惧色,对林洛英低声道:“公子退后,待末将……”
“陈叔叔且慢。”
林洛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势。他缓步走到院中兵器架前,取下一杆白蜡杆长枪。这枪长七尺二寸,通体漆黑,唯有枪头雪亮,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父亲教我枪法时曾说,武艺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林洛英轻轻抚过枪身,“但若遇不平事,当出手时便出手。”
言罢,他提枪走出庄门,立于雪中,枪尖斜指地面,对那疤脸汉子道:“你们现在退去,还来得及。”
疤脸汉子见他年少,嗤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逞强?给我拿下!”
两名喽啰应声下马,各持钢刀扑来。林洛英不闪不避,待二人近至身前五步,忽然动了。
这一动,如雷霆乍起。
只见他身形一晃,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黑电,“噗噗”两声,那二人手腕同时中枪,钢刀脱手飞出。林洛英枪势不停,枪杆横扫,正中二人膝弯,二人惨叫倒地,在雪中翻滚哀嚎。
其余贼人皆是一惊。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好小子,有点本事!一起上!”
剩下五人同时扑上,刀枪并举。林洛英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父亲所授枪诀:“枪如游龙,势若惊鸿。心与枪合,人借马势。”
可他此刻无马。
正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嘶。那金羁白马不知何时挣脱了缰绳,如一道白色闪电冲出庄门,直奔林洛英而来。到得近前,它前蹄扬起,竟人立而起,嘶鸣声震四野,惊得贼人马匹纷纷后退。
林洛英心中一动,纵身跃上马背。
这一上马,顿觉不同。那马儿与他仿佛心有灵犀,不待他发令,已四蹄腾挪,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圆弧,恰好让过两柄劈来的钢刀。林洛英借势出枪,枪尖如毒蛇吐信,一点一挑,又一人中枪落马。
“好马!好枪法!”陈忠在门前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喝彩。
疤脸汉子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哨箭,望空一抛。哨箭尖啸着冲天而起,在风雪中炸开一团绿焰。
“发信号叫人了?”陈忠脸色一沉,“公子小心,这伙贼人怕是有同伙在附近。”
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北面山坡后转出二十余骑,皆是黑衣劲装,手持弓弩,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远远便喊:“疤老三,得手了没?”
疤脸汉子急喊:“大哥,碰上硬点子了!有匹宝马,还有个会使枪的小子!”
独眼汉子纵马上前,目光扫过场中,在林洛英与白马身上停留片刻,忽然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林镇北的‘玉狮子’。小子,你是林镇北什么人?”
林洛英心头一震,握紧枪杆:“你认得这马?”
“何止认得!”独眼汉子冷笑,“三年前在雁门关外,老子差点死在这马蹄下。林镇北那老匹夫,杀我数十弟兄,今日父债子偿,正好拿你性命祭旗!”
言罢,他一挥手:“放箭!”
二十余张弓弩齐发,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陈忠大惊:“公子快退!”
林洛英却似早有预料,一勒缰绳,那白马竟通人意,不待箭至,已四蹄发力,向侧面疾冲。马快如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竟将大半箭矢甩在身后。剩余几支射到近前,也被林洛英挥枪拨落。
独眼汉子见状,怒道:“围上去!别让他跑了!”
二十余骑散开阵型,呈扇形包抄而来。林洛英心知敌众我寡,不可恋战,对陈忠喊道:“陈叔叔,带那姑娘进庄闭门!”
“公子你……”
“我引开他们!”林洛英一夹马腹,白马会意,长嘶一声,竟反向朝着贼人最多处冲去。
这一冲,如虎入羊群。
白马四蹄翻飞,踏雪无痕,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马匹。林洛英伏低身子,长枪在手中化作团团枪花,所过之处,贼人纷纷落马。独眼汉子又惊又怒,亲自提刀来战,却被林洛英一记“回马枪”刺中肩头,鲜血迸流。
“大哥!”疤脸汉子惊呼。
独眼汉子咬牙道:“追!今日若不杀这小子,日后必成大患!”
众贼唿哨一声,纵马紧追。林洛英策马向北,专挑崎岖山路而行。那白马果然神骏,在深雪乱石中如履平地,速度不减,反观贼人马匹,不时有失蹄跌倒者,追出二三里后,已只剩十余骑还能跟上。
前方是一处山坳,两侧悬崖陡立,中间一条窄道。林洛英正欲穿行而过,忽听头顶传来隆隆声响,抬头一看,只见积雪簌簌落下——连日大雪,崖上积雪过厚,竟被马蹄声震得松动,开始崩塌!
“雪崩!”身后贼人惊叫。
林洛英脸色一变,猛抽一鞭,白马长嘶,四蹄几乎离地,如一道白色箭矢射向山坳出口。身后轰隆声越来越响,积雪如潮水般涌下,将窄道瞬间淹没。几声惨叫传来,追得最近的几个贼人连人带马被埋入雪中。
待林洛英冲出山坳,回头望去,只见来路已被数十丈厚的雪墙封死,追兵无一得脱。他勒住马,喘息片刻,忽觉手心冰凉,原来不知何时已沁满冷汗。
白马也微微喘气,口鼻喷出白雾,却仍昂首挺立,毫无疲态。林洛英俯身轻拍马颈,喃喃道:“今日若无你,我命休矣。”
马儿低鸣一声,似在回应。
林洛英望着茫茫雪野,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留下这匹马,不仅是念想,更是一种传承。今日初试锋芒,方知何为“人马合一”,何为“将门虎子”。
他在雪中静立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才拨转马头,缓缓向庄院方向行去。
回到庄上时,已是黄昏。陈忠与老管家正焦急等在门前,见林洛英安然归来,皆是松了口气。那被救的少女名叫小芸,原是山下猎户之女,父母早亡,独居山中,今日遭贼人掳掠,幸得相救。
林洛英安置了小芸,与陈忠在堂中叙话。
“那些贼人,陈叔叔可看出什么来历?”林洛英问。
陈忠沉吟道:“看其装束行事,不像寻常马匪,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军中?”
“不错。尤其那独眼汉子,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绝非乌合之众。而且他认得将军的马,怕是旧仇。”陈忠面色凝重,“公子,此事恐怕不简单。”
林洛英默然片刻,道:“父亲临终让我勿涉官场,只行侠义。但今日之事,若真与军中有关,只怕想避也避不开。”
陈忠点头:“公子所虑极是。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将军的后事,以及公子的安危。这庄院地处偏僻,今日又结下仇怨,恐怕不宜久居。”
“我明白。”林洛英望向院中白马,那马正在槽边吃草,雪白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等父亲灵柩归来,办完后事,我打算离开幽州。”
“公子欲往何处?”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林洛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父亲让我行侠仗义,我便做个游侠儿。仗手中枪,胯下马,管尽天下不平事。”
是夜,雪停风住,一轮冷月升上中天。
林洛英独自站在院中,抚摸着白马的金羁,心中思绪万千。父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人的宿命,也是荣耀。而自己今后的路,恐怕也将布满荆棘。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这匹马,有这杆枪,更有父亲留在血脉中的那股气——那股“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豪气。
白马忽然昂首长嘶,嘶鸣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得很远很远,仿佛在告慰某个远在天边的英灵。
林洛英翻身上马,轻提缰绳。白马会意,缓缓踏雪而行,在院中绕圈,越走越快,最后化作一道白影,蹄声如雷,鬃毛飞扬,恰似当年林镇北沙场驰骋的模样。
月色如水,雪光如银,少年与白马的身影在院中交错纵横,枪尖寒芒点点,划破长夜。
这一夜,幽州少了一个守将之子,天下间却多了一个白衣白马的少年游侠。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