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搬进钟粹宫的第三日,太医院突然传来消息——当年经手沈家案子的李太医,在狱中畏罪自尽了。
苏明漪正陪着沈知意整理旧物,那枚刻着“漪”字的木牌刚被摆在妆奁上,青禾慌张的声音就撞了进来:“主子,沈姑娘,宫里都在传,李太医死前留了血书,说……说当年构陷沈家的,有苏大人的手笔!”
“哐当”一声,沈知意手里的素银剪子掉在地上,她猛地转头看苏明漪,眼底的震惊像碎玻璃般扎人:“明漪,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苏明漪的指尖僵在木牌上,父亲鬓边的白发突然在眼前炸开。那年沈家出事,父亲确实闭门三日,再出来时眼底带着红血丝,只说“官场险恶,非你我能料”。她一直以为是父亲无力回天,可若……若血书是真的?
“我去找父亲问清楚!”她猛地起身,却被沈知意攥住手腕,那力道带着彻骨的寒意。
“问清楚?”沈知意的声音发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当年我爹娘在狱中饿死,哥哥被流放时病死在路上,若真是你父亲做的,你让我怎么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妆奁上的两只木牌并排躺着,此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苏明漪看着沈知意眼底的绝望,喉间像堵着滚烫的石头——她护了半生的人,竟可能是仇人的女儿。
当晚,苏明漪跪在养心殿外,求见父亲。夜风卷着秋雨打在她身上,直到膝盖发麻,才见苏吏部的轿子停在宫道尽头。
“爹!”她扑过去,抓住父亲的袍角,“沈家的案子,到底是不是你……”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灰败如死灰:“是我。”他声音嘶哑,“当年若不构陷沈家,倒台的就是苏家。我不能让你和你娘……”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惨死?”苏明漪的声音在雨里发抖,“知意她……她在浣衣局被人踩在泥里,就因为你一句话!”
父亲闭上眼,两行老泪滚落:“是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沈家。可事到如今,你只有一条路——离沈知意越远越好,保住苏家,也保住你自己。”
雨越下越大,苏明漪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宫里的路,一步踏错就是深渊。”原来最深的深渊,不是宫墙,是血脉里淌着的原罪。
回到钟粹宫时,沈知意已经不见了。妆奁上的木牌只剩那枚刻着“漪”字的,旁边压着张字条,墨迹被泪水晕开:“兰草虽香,奈何根下埋着白骨。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苏明漪攥着字条,指节泛白。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沈知意被贵妃接入景仁宫,成了近身侍女。有人看见她替贵妃研墨时,手腕上那道红痕还未消,眼底却没了半分温度。
那日皇帝来看墨兰,见苏明漪对着空花盆发呆,轻声道:“沈家的案子,李太医的血书是伪造的。真正构陷他们的,是想借沈家扳倒你父亲的势力,如今李太医已被灭口,线索断了。”
苏明漪猛地抬头:“那知意她……”
“她信了。”皇帝望着窗外,“人在绝境里,最容易被仇恨牵着走。贵妃许了她报仇的机会,她不会放过。”
果然,三日后的赏花宴上,沈知意捧着一壶酒走到苏明漪面前,笑意冰冷:“兰常在,这杯贺你父亲高升的酒,你可得喝。”
酒盏递到眼前时,苏明漪看见杯底沉着些细碎的粉末——与那日淑妃茶里的,一模一样。她刚要抬手,沈知意却突然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在酒里加了东西,可我更想知道,你敢不敢喝。”
周围的目光都聚过来,贵妃在远处冷笑。苏明漪望着沈知意眼底深藏的挣扎,忽然抬手接过酒盏,仰头饮尽。
“你!”沈知意脸色骤变。
苏明漪放下空盏,指尖擦过唇角,轻声道:“小时候你偷喝我家的米酒,醉得抱着梨树哭,说要永远跟我好。今日这杯,我替你喝,就当……还你当年那句誓言。”
话音刚落,她喉头涌上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倒下前,她看见沈知意扑过来抱住她,眼泪砸在她脸上,像极了苏州老宅的那场雨。
“傻子……我怎么会真的害你……”沈知意的声音在耳边碎裂,“那粉末是解药,贵妃给我的毒,我早就换了……”
意识模糊间,苏明漪攥住沈知意的手,触到她掌心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平安扣——原来她一直带着。
这场以仇恨为名的试探,终究敌不过年少时埋下的根……
苏明漪在钟粹宫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落在床沿。沈知意坐在床边,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起身要去叫太医,却被苏明漪拉住手腕。
“为什么信贵妃?”苏明漪的声音还有些虚浮,目光却定定地锁着她,“你该知道,她不过是把你当刀子。”
沈知意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可除了她,没人能给我接近真相的机会。那日在景仁宫,我听见贵妃和人密谈,说当年构陷沈家的,是吏部的一个笔吏,被你父亲保下来了。”
苏明漪心头一动。父亲确实有个贴身笔吏,姓周,当年沈家案发后不久,就以“老家奔丧”为由辞官了,从此杳无音信。
“你想怎么做?”她坐起身,披上外衣,“那周笔吏若还活着,定是被人藏起来了。贵妃让你接近我,无非是想借你的手,逼我父亲露出破绽。”
沈知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要找到他。不管他藏在天涯海角,我都要问清楚,当年究竟是谁,把沈家推进了地狱。”
“我帮你。”苏明漪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彼此的温度,“但不能再借贵妃的势。她布的局,只会让我们都成为棋子。”
两日后,苏明漪借着给太后请安的由头,去了趟京郊的慈安寺。太后礼佛时,她避开随从,绕到后山的竹林——那里有父亲当年偷偷安置的一处小院,周笔吏若还活着,最可能藏在那里。
竹林深处果然有炊烟。推开柴门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苏明漪的瞬间,手里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
“周叔。”苏明漪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笔吏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三姑娘,老奴对不起沈家,对不起大人啊!”
原来当年构陷沈家的,是与苏家不和的户部侍郎。他抓住周笔吏贪赌的把柄,逼他伪造了沈家通敌的书信,事成后又要杀人灭口。是苏吏部冒着风险将他送走,这些年一直暗中接济,却始终不敢让他露面——怕户部侍郎顺藤摸瓜,牵连更广。
“那血书……”
“是户部侍郎让人仿的!”周笔吏从灶膛下摸出个油纸包,“这里有他逼老奴画押的字据,还有他与敌国往来的密信,老奴一直藏着,就等有朝一日能洗清沈家的冤屈!”
苏明漪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张,刚要说话,却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沈知意带着两个侍卫闯进来,手里握着柄匕首,目光直直射向周笔吏:“是你!当年就是你把书信交给我爹的!”
“知意,不是他……”苏明漪急忙阻拦,却被沈知意推开。
“你当然帮着他!”沈知意的匕首抵在周笔吏颈间,眼泪汹涌而出,“你父亲护了他这么多年,不就是怕他说出真相吗?”
周笔吏闭上眼,凄声道:“沈姑娘,杀了老奴吧!老奴早就该偿命了!”
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苏明漪突然将油纸包扔在沈知意面前:“你自己看!”
密信散落一地,户部侍郎的印章赫然在目。沈知意捡起信,指尖抖得不成样子,一行行看下去,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原来是他……”她喃喃自语,匕首“哐当”落地,“我竟信了贵妃的鬼话,差点错杀好人……”
贵妃与户部侍郎本是姻亲,她撺掇沈知意报仇,不过是想借沈家旧案扳倒苏吏部,再让户部侍郎独大。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皇帝带着侍卫站在竹林口,目光扫过地上的密信,沉声道:“户部侍郎勾结外敌,罪证确凿,拿下。”
侍卫涌入京城时,苏明漪和沈知意并肩站在慈安寺的山门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当年在苏州老宅,共看夕阳的模样。
“对不起。”沈知意的声音很轻,“我不该怀疑你。”
苏明漪摇摇头,从袖中摸出那枚刻着“意”字的木牌,放在她掌心:“我们之间,不用对不起。”
沈知意将木牌握紧,与自己那枚“漪”字的并在一起,忽然笑了:“等沈家的案子了结,我们去看看苏州的兰草吧。”
“好。”
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在应和这个约定。深宫的风雨还未停歇,但这一次,她们握紧彼此的手,再也不会松开。那些埋在心底的情谊,终究像兰草的根,哪怕被巨石压着,也能顺着石缝,倔强地探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