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的荒诞剧
追光灯骤然刺破黑暗时,我正站在话剧舞台的中央。脚下的红色丝绒幕布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被风拂过的湖面,而我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条纹西装,袖口卷了三层仍盖过指尖,裤脚踩着鞋跟,每走一步都发出拖沓的窸窣声。
“各位观众,接下来有请我们的特邀演员——”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刻意夸张的热情,从侧台飘过来,“为大家带来即兴喜剧《失控的日常》!”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我耳膜发颤。我茫然地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每张脸都模糊成一团柔和的光晕,却没人发出具体的声音,只有掌声在剧场里循环往复,像是预设好的背景音。我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剧本,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西装内袋里的纸片被攥得发皱,上面只有三个字:“随便演”。
“开始吧!”侧台传来急促的催促,紧接着,一束追光灯打在我右侧,一个穿着小丑服的男人跳了出来,鼻子上的红球晃悠悠的,“先生,请问您见过一只会说话的猫吗?”
这台词突兀得像从天而降的砖头,我下意识地接话:“猫?大概……在冰箱里?”
台下突然爆发出哄堂大笑,那些模糊的面孔似乎在瞬间清晰了几分,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愣住了,这句随口胡诌的话竟成了笑点?小丑也愣了愣,随即顺着我的话往下演:“冰箱里?可我的猫最怕冷了!”他说着,夸张地捂住胸口,身体摇摇晃晃像是要摔倒,鼻尖的红球差点掉下来。
我忽然找回了些感觉。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推着,我迈开那双不合脚的皮鞋,走到舞台中央的道具桌前,拿起一个空杯子,对着空气倒了倒:“或许它喝了太多热牛奶,想凉快凉快。”我故意模仿着喜剧电影里的腔调,把杯子递到小丑面前,“要尝尝吗?刚从撒哈拉沙漠空运来的冰牛奶。”
笑声更响了,甚至有口哨声传来。我看着台下那些笑弯了腰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荒诞的场景变得亲切起来。西装的束缚感渐渐消失,我开始即兴发挥,一会儿假装被椅子绊倒,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会儿模仿收音机里的广告腔,推销起“会唱歌的牙刷”。小丑被我带得越来越放得开,我们俩就像一对默契的搭档,用毫无逻辑的对话和夸张的肢体动作,把整个剧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就在我准备抛出下一个“梗”时,舞台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像是接触不良。台下的笑声渐渐减弱,那些模糊的面孔开始扭曲,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小丑的动作停在半空,鼻尖的红球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滚到我的脚边。
“怎么回事?”有人在台下喊道,声音带着不满。
我心里一慌,原本流畅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我想捡起地上的红球,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舞台上,动弹不得。西装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像是灌了铅,压得我喘不过气。侧台的主持人不见了踪影,追光灯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继续演啊!”又有人喊道,带着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模糊的面孔渐渐变得清晰,我看到了熟悉的人——备考时一起刷题的同学,面试时严肃的考官,甚至还有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们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再到冷漠,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
就在我快要崩溃时,口袋里的纸片突然发烫。我艰难地掏出它,上面的“随便演”三个字变成了“做自己”。那一刻,像是有一道光劈开了混沌,我忽然明白,这场喜剧从来不需要刻意迎合谁。
我深吸一口气,挣脱了脚上的束缚,一把扯掉不合身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T恤牛仔裤。“各位,”我的声音不再刻意模仿,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真诚,“我没有剧本,也不会什么高超的演技,但我知道,生活本身就是一场最精彩的喜剧。”
我开始讲述自己备考的焦虑,求职的迷茫,那些看似狼狈的瞬间,被我用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台下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冷漠的面孔重新变得柔和。当我说到自己梦见自己演喜剧,醒来后却笑出眼泪时,台下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诚。
追光灯稳定下来,温柔地笼罩着我。我看着台下那些清晰而温暖的面孔,忽然意识到,这场梦境里的喜剧,从来不是为了博人一笑,而是为了让我在荒诞中找到真实的自己。当我不再刻意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当我勇敢地袒露内心的忐忑与热爱,这场喜剧,才真正有了灵魂。
幕布缓缓落下时,我听见自己的笑声,清脆而自由,在剧场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