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村的天,已经干得像块烧透的砖,整整三个月,没落下一滴雨。河沟裂得能塞进拳头,田地里的庄稼蔫得直不起腰,连村头那口老井,也快见了底。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出点鱼肚白,白书煜就拎着个半旧的木桶,脚步虚浮地往家走。木桶里装着小半桶浑黄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落在干裂的土路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这水来得金贵,是他和村里四五个半大的小伙子,守在村头老井边,熬了大半夜,才从井里一点点淘上来的。井里的水越来越少,夜里村外来偷水的人多,不熬着守着,连这小半桶都捞不着。
白家的小院就在村西头,土坯墙,茅草顶,院里摆着几个裂了缝的瓦罐,都空着,连点潮气都没有。白书煜刚跨进院门,就看见父亲白金年蹲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是铜的,磨得发亮,烟丝是自家晒的旱烟,呛得很,可这时候,也只有这烟味,能解点心里的闷。
“爹,我回来了。”白书煜声音哑得厉害,熬了半夜,嗓子干得冒火。他把木桶轻轻放在院角的石墩上,生怕洒了一滴。
白金年抬了抬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看着那小半桶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又狠狠抽了一口旱烟,烟圈飘起来,在清晨的凉风中散了。他知道这水的金贵,也知道儿子熬了半夜的辛苦,可这旱情,压得他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回屋歇会儿。”白书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脚步往自己的小偏屋挪。这时候不歇不行,等日头一爬高,中午的毒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到时候再想睡,热得连眼皮都睁不开。村里的人都这样,趁着天凉赶紧歇,日头毒的时候,只能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白金年“嗯”了一声,依旧蹲在门槛上,眼睛望着院外光秃秃的田地,旱烟的火星子明灭不定。他手里的烟杆顿了顿,又往烟锅里添了点烟丝,火星子又亮了起来。院角的木桶里,那点浑黄的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全村人最后的盼头。
白书煜进了屋,屋里也闷得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微弱的光。他往土炕上一躺,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可脑子里却乱得很。想着井里越来越少的水,想着地里快旱死的庄稼,想着村里老人愁得直叹气的模样,翻来覆去,好半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院外,白金年依旧蹲着,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天渐渐亮透了,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先是柔和的光,慢慢就变得刺目。热气从地上往上冒,院里的土坯墙晒得发烫,那小半桶水,在石墩上,显得越发金贵。
白家村的日子,就像这旱天一样,干巴巴的,没一点水汽,可日子还得往下过,水还得接着守,盼头,也还得接着盼。
果不其然,刚到晌午头,日头就毒得像火盆扣在天上,屋里的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白书煜本想多睡会儿补补力气,可炕上热得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浑身是汗,压根睡不着。他又硬躺了小半个时辰,实在熬不住,只得抹了把脸上的汗,爬起身来。
屋里静悄悄的,爹白金年不在,想来是去村头瞅水井,或是跟村里爷们商量抗旱的事了。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透的野菜糊糊,上面还盖着块干净的粗布,是爹临走前给他留的。
白书煜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也顾不上凉热,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稀稀的野菜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虽没什么滋味,却也填了填空落落的肚子,一碗见底,他还舔了舔碗沿,这年月,半点粮食都糟蹋不得。
他刚把空碗放回灶台,就听见隔壁小院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那小院原是白家闲置的,堆了些旧木料,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个怪人,村长见他无家可归,便让他暂住在那小木屋里。
白书煜好奇地探出头往隔壁看,只见木屋的门从里推开,走出来个模样稀奇的人。
这人看着二十来岁,头发剪得短短的,比村里男人的发髻短了一大截,黑得发亮,最怪的是那双眼睛,不是村里人的深褐色,竟是透着点紫的亮眸,看着跟琉璃似的。
白书煜认得他,这人叫夏以昼,来村里快半个月了,说是迷了路,可问他从哪来,他总说不清楚,连村里的农具、吃食都认不全,说话的腔调也怪里怪气的。
后来夏以昼自己念叨过几回,白书煜才听出点门道——这人说他原本在什么“DAA航空学院”,坐着铁疙瘩似的“巡航”机器,钻进黑乎乎的隧道后出了岔子,再一睁眼,就躺在白家村外的荒坡上,到了这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古代村落。
起初村里人都怕他这怪模样,可他性子和善,还会些稀奇的法子,比如用树枝搭架子、辨方向,慢慢也就接纳了他。
夏以昼这人看着模样怪,头发短短的不像村里人,可打猎却是一把好手。他背上那张弯弓,箭壶里插着几支削得尖利的木箭,隔着白家小院的土坯墙,朝白书煜喊:“书煜,我去后山打猎,你要不要一起?打只野兔回来,也能给你爹补补身子。”
白书煜听见这话顿了顿。他也想去,后山虽说旱得厉害,可总能寻着些野物。
想到自己房里那人,前几日抓的药早就用光了他还得去镇上抓药。
白书煜朝着隔壁喊:“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夏以昼听了,也不勉强,应了声“好”,便背着弓往后山走了。他脚步轻快,穿过村头的老槐树,又走过干裂的田地,不多时就到了后山脚下。
山脚下立着座破庙,墙皮掉得差不多了,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不知是哪朝哪代建的,早就没了香火,平日里连村里人都少来。
夏以昼刚走到破庙边上,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剑碰撞声,还有人压低了喝骂的动静。
他心里一紧,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动刀子?当下就想放轻脚步,赶紧绕开离开。
可奇怪的是,脚底下像粘了泥似的,半步都挪不动。他心里犯嘀咕,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走了,得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敢贸然闯进去,就贴着破庙的土墙根站着,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刀剑声响了好一阵,才慢慢稀了,最后“当啷”一声,像是有兵器掉在地上,接着就没了声响。夏以昼等了片刻,确定里面没动静了,才攥紧了手里的弓,悄悄推开破庙半掩的破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破庙内的血腥味冲得人发晕,夏以昼刚迈进门,目光扫过满地横七竖八的黑衣杀手尸体,每具尸体上都带着利落的剑伤,暗红的血洇湿了干裂的泥地,与庙外的旱土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手中的弓被攥得更紧,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一寸寸扫过殿内的角落、佛像后、断柱旁,生怕有哪个杀手装死,突然暴起发难。
直到确认殿内再无活人的气息,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却骤然定在里间的佛像底座旁。
那里倚着个少女。
她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束着窄带,右手扶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剑穗垂在身侧,沾着的血珠正缓缓往下滴。
她微微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午后的阳光从破庙的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她脸上,给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镀上一层柔光。
她的左肩、袖口都沾着血迹,显然方才与这些杀手恶战的,便是她。
夏以昼没敢出声,只静静站在殿口打量。他能看出少女气息不稳,肩头微微发颤,显然是强撑着力气,可即便如此,那倚剑而立的姿态,仍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意。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掠过破庙,卷起地上的碎草与血沫,也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她脸上覆着的薄面纱被风掀起一角,又猛地吹落,轻飘飘地落在脚边的血污里。
夏以昼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破庙内的血腥味、刀剑的冷意、午后的燥热,全都被抛到脑后。他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震得耳膜发疼。
“妹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