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对于少将军来说如师如父,所以这边是从国师的视角来写。
国师从乱葬岗抱回那个孩子时,正逢百年一遇的血月。六岁的孩子蜷在尸堆旁,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腕骨细得像一折就断的琴弦。可当国师伸手探他鼻息时,孩子突然睁眼,眸子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淬过火的灰烬。
“你叫什么?” 国师问。
孩子盯着他腰间玉牌上的星象图,哑声答:“他们都叫我‘狼崽’。”
“那是牲畜的名。” 国师解下披风裹住他,“从今日起,你叫惊弦。弓惊弦,琴也惊弦。”
那是永贞十七年冬,国师府后院的红梅开得反常,像把整个春天的血都提前预支了。
……
惊弦十一岁那年春天,做了三件震动朝野的事。
第一件:在校场用三天时间,把一队吊儿郎当的老兵油子训得令行禁止。他训人的方式很怪——不吼不骂,只是让犯错者站在日头下,自己在一旁弹琴。琴声时而激越如战鼓,时而凌乱如败军。弹到第三曲,再浑的兵也红了眼眶。
第二件:破格收了副将为徒。那孩子当时十五,比他还高半头。拜师礼上,惊弦只递过一把未开刃的短刀:“刀钝,是告诉你——武艺的精髓不在杀人,在止杀。”
第三件:夜闯兵部档案库,用朱砂笔在所有阵亡名册的空白处,谱了一首《安魂曲》。被抓到时,他正跪坐在成山的卷宗间轻声哼唱,烛火映着他稚气未脱的侧脸,像个为阵亡者超度的小道士。
国师被急召入宫。龙案后,皇帝抛下那本被谱了曲的名册:“你养的好儿子。”
“陛下,” 国师俯身拾起名册,拂去灰尘,“这曲子……比兵部的抚恤银两更懂忠魂。”
那天他出宫时,夕阳正沉。国师府门口,惊弦单衣负荆,背上的棘刺已扎出血珠。看见养父,孩子挺直脊梁:“孩儿给父亲惹祸了。”
国师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根根拔掉那些荆条。拔到第七根时,他忽然问:“昨夜谱曲时,哭了吗?”
惊弦怔住,随后摇头:“没哭。但琴弦断了一根,第二弦。”
“中音商弦,” 国师从袖中取出新弦,“主肺,司悲。它替你哭了。”
那天深夜,国师第一次听见西厢传来哭声。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混在《安魂曲》的残谱里。他站在廊下听完一整曲,手中茶凉透了,才轻声离去。
……
惊弦的武艺是无师自通的怪物。
十五岁,他用枪挑破了禁军教头的护心镜——那教头曾随国师南征北战三十年。比试后国师检查他的枪,发现枪尖轨迹每次都精准避开致命处,像早已计算过所有血管与骨骼的走向。
“跟谁学的?” 国师问。
少年正在擦琴,闻言抬头:“看您书房里的《人体经脉图》,看了三年。”
“那是医书。”
“杀人与救人,” 惊弦将琴弦调准一个微妙的偏高音,“本就用的同一张图。”
十七岁北境之战,惊弦率三百轻骑断后。归营时,他左肩插着三支箭,右手却稳稳抱着个啼哭的婴儿——从敌营火堆旁抢回的北蛮遗孤。
军医拔箭时,少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帐顶某处虚空。后来副将说,那夜他听见将军帐中传出极轻的哼唱,调子是北蛮的摇篮曲。
庆功宴那晚,国师登上城墙。惊弦独自坐在垛口上,对着边塞的月亮吹埙。埙声呜咽如葬魂,月光把他染成一道银白的剪影。
“在想什么?” 国师坐到他身旁。
埙声停了很久。“父亲,若有一日我战死……您能用锁魂术留住我吗?”
国师袖中的铜钱突然发烫——那是他二十年前给自己卜的生死卦,卦象说:“你此生最大的劫,是替别人改命。”
“锁魂术逆天而行,” 他最终说,“留住的魂,再入不了轮回。”
惊弦笑了,少年气的虎牙露出来:“那正好。我舍不得喝孟婆汤——还得记住这辈子欠您的养育恩,下辈子还呢。”
预言应验在惊弦二十岁生辰前夜。
战报传到国师府时,星盘上的紫微星正剧烈震颤。国师打翻了供奉百年的星象盏,琉璃碎片割破掌心,血滴在铜钱上——铜钱立起,疯狂旋转,最后碎成齑粉。
他赶到庆州时,惊弦的身体已凉了半日。
少年将军躺在残破的军旗下,面容平静得像睡着,只是眉心有一点诡异的青黑——那是魂魄即将离散的印记。副将跪在一旁,徒劳地往他心口输真气,眼泪混着血水滴在铠甲上。
“都出去。” 国师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营帐的空气凝固了。
……
锁魂术的典籍藏在观星台最深处的铁匣里,封皮写着八字血诫:
“逆天锁魂,施术者折寿一纪,受术者永世不堕轮回。”
国师点燃七盏命灯,按北斗方位摆好。然后割开手腕,用血在惊弦周围画下九重星图——每一笔都在燃烧他的修为,像把生命的柴薪投入一场没有胜算的火。
第一夜,他召回惊弦的“天魂”。魂归时带来塞外的风雪气息,魂影中那孩子正在校场训兵,十一岁的脸庞稚气而严肃。
第二夜,“地魂”挣扎着从阵眼中剥离,浑身是锁魂钉的黑气。国师用三十年修为炼化的甘露,一寸寸洗净那些污秽。
第三夜,最难的“人魂”迟迟不归。国师卜卦,卦象显示:“人魂流连琴室,听旧曲不忍离。”
他踉跄走进西厢琴房,果然看见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正试图拨动那架焦尾琴。琴无声,因为魂魄已发不出声音。
“弦儿,” 国师轻声唤他幼年的小名,“该回家了。”
魂影回头,对他做了个口型。国师看懂了,那是六岁孩子被抱回那夜,他说不出口的——
“父亲,疼。”
第七日破晓,最后一盏命灯将熄时,惊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国师倒在星图边缘,白发如雪,七窍皆渗出淡金色的血——那是修道者的本源精血。他艰难地爬过去,握住少年冰冷的手。
“欢迎回来,” 他笑着说,嘴角的血滴在惊弦手背上,“我的……狼崽。”
……
惊弦醒后第三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爬到观星台顶楼。国师正在那里打坐,背影消瘦得像一株被风蚀空的古松。
少年跪在他身后,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起来,” 国师没回头,“地上凉。”
“父亲的白发……” 惊弦的声音哽住,“多了很多。”
“无妨。” 国师终于转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对十一岁那个闯祸的孩子,“你小时候偷吃我炼丹的朱砂,我急出来的白发比这还多。”
他们再没提过锁魂术的代价。
只是惊弦的琴变了——从《血鉴》《安魂曲》,变成了《春归引》《松风吟》。而国师开始嗜甜,总在袖中藏一小包麦芽糖,偶尔自己吃一颗,更多时候是惊弦来请安时,自然而然伸手掏他的袖子。
副将说,有次深夜见师徒二人在院中对弈。惊弦执黑,国师执白,棋盘边摆着一壶温过的黄酒。将军突然悔了一步棋,国师笑着用扇子敲他手背——那一刻,仿佛时光从未被死亡斩断过。
只有一次,惊弦醉酒后拉着国师的衣袖问:“若我下次再……”
“那就再锁一次。” 国师截断他的话,将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他唇边,“锁到你活够一百岁,锁到为父的寿元耗尽——反正修道之人,最擅长的便是逆天。”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
惊弦望着养父在月光下几乎透明的手,突然把脸埋进对方袖中,肩膀颤抖。这一次,他没有压抑哭声。
窗外,那株曾枯死的银杏,不知何时抽出了新枝。嫩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许多年前那个血月夜,有人抱着孩子走过尸山时,脚下枯骨的哀鸣终于开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