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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途

山海破离

第一章

商国都城宏大绵延,十里长街贯通南北,终日车马不息,人声鼎沸。繁华堆砌起高耸的朱门广厦,也容纳着街巷深处的尘土泥泞。同一座城池里,天光平分,人世却从来割裂成两半。有人自幼养于金玉书香之间,有人自落地起,便只能在风雨市井里独自挣命求生。

有莘不破的童年,是在都城郊外的残破山庙扎根的。

他自记事起便孤身一人,无父母宗族,无亲友庇护,天地辽阔,能容他栖身的,只有那座断梁漏瓦、四壁斑驳的废庙。庙内常年潮湿阴冷,地上铺着他日积月累捡拾的枯干草梗,杂乱发硬,却是他一年四季唯一的卧榻。春来淋雨,秋来受风,冬夜霜雪穿破残瓦,落在草堆上,冷得彻骨。

年岁太小的时候,他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饿极了,便蹲在市井边角,等摊贩收摊,捡拾地上掉落的残碎干粮;或是主动帮店家搬货、扫地、整理杂物,凭着一双勤快的小手,换半块发硬的麦饼、一口寡淡的热汤。市井人世最是现实,往来路人步履匆匆,无人会为一个无名流浪孩童驻足。温顺忍让换不来怜悯,唯有机灵、隐忍、敢拼敢扛,才能勉强在夹缝里讨得一线生机。

街头的泼皮闲汉最爱欺凌弱小,见他孤身无依,时常故意上前推搡抢夺,抢走他辛苦换来的吃食,或是肆意踹翻他蜷缩取暖的草堆。最初年幼无力,他屡屡被推倒在地,掌心磨破,膝盖磕出鲜血,疼得浑身发抖,却从不会哭嚎求饶。

他慢慢摸清了活下去的法子。

不惹事,却也绝不怕事。被欺负了,便记住对方模样,下次远远避开;被抢了吃食,便当日加倍劳作,再挣回来。苦难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从未将他养得阴郁狭隘、愤世嫉俗。恰恰相反,日日风霜磨洗,让他生出一股旁人没有的韧劲与鲜活。

他活得粗糙,却活得端正。

市井之中多见偷奸耍滑、欺软怕硬,他偏偏守住心底最简单的分寸。遇见比他更小的流浪孩童被围堵,他会攥着尚且稚嫩的拳头上前阻拦;看见年迈老人提重物艰难行路,他会默默上前分担一段路途。自己常常食不果腹,却依旧愿意分出仅有的干粮,救济更弱小的人。

无人教他善恶道义,他便自己在泥泞人间悟出来。

白日奔波求生,夜晚独守破庙。别的孩童年少嬉闹、有人呵护,他的年少只有风声、夜色、冷炉、空庙。可他从无半分颓丧,哪怕身处最卑微的泥尘,脊背永远挺得笔直。

闲暇无事,旁人或游荡嬉闹,或慵懒度日,唯有有莘不破不肯虚度。他无人授武,便自行摸索,在旷野里奔跑、扎马步、搬举石块、挥拳踢腿。孩童单薄的身躯日日经受打磨,汗水浸透衣衫,皮肉反复酸痛劳损,他却从不松懈。

他心里没有宏大志向,只有一个最简单、最执拗的念头。

他要变强。

变强就不必再任人欺凌,不必再饥寒交迫,不必再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他想稳稳当当活在这世间,不靠施舍,不求怜悯,只凭自己一身力气。

这份执念朴素又滚烫,支撑着他在岁岁风霜里,一日日野蛮生长。

与有莘不破颠沛流离的人生全然不同,江离的童年,安稳得近乎刻板。

他是商国丞相独子,生于相府深院,长于锦绣书香之中。高墙围起一方清雅天地,隔绝了市井所有的喧嚣、贫苦与刻薄。他自落地之日,便衣食无忧,教养周全,一举一动皆有世家风范约束。

三岁启蒙认字,五岁通读诗赋,七岁师从当世大儒,修习国策礼法、经世之道。他的人生从无半分闲散肆意,天光破晓便起身梳洗,端正衣冠,入书堂静坐读书,日暮方才歇息。日日如此,从无间断。

丞相身居朝堂之首,一生清正刚直,心怀社稷,对公家殚精竭虑,对独子更是寄予厚望,素来严苛律己,亦严苛教子。自江离年少时,便时常教诲他,世家荣光从不是享乐的资本,而是肩头的重担。身居高位,受国之恩,当忧国之忧,他日立身朝堂,必要清正自持,辅政安民。

年幼的江离未必全然懂得朝堂山河的重量,却牢牢谨记父辈教诲。

他天性沉静内敛,不喜喧闹浮华,较之孩童嬉闹,更愿静坐书案,与诗书典章相伴。长年的礼法熏陶与严苛教养,磨去了所有年少顽劣,养出他温润谦和、疏离自持的性子。

他待人永远有礼有度,语气温和,眉目清浅,看似温柔近人,心底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清冷自持。情绪极少外露,不喜张扬,不骄不躁,无论面对师长仆役,皆是一视同仁的端方姿态。

小小年纪,他便早已收敛了所有私心稚气,为自己立好了毕生准则。修才、立德、守正、担责,承相府风骨,做社稷良臣。

他的世界规整、安静、干净,步步皆是规矩,日日皆有归宿。

一尘泥,一金玉,一漂泊,一安稳。

两座人生,隔着整座都城的云泥之别,静静并行在同一片天光下。

那年暮春,都城大市繁盛至极。长街两侧繁花盛放,铺户林立,车马往来不息,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浓烈至极。

相府规制森严,江离平日极少得以出门散心。恰逢春日盛景,管家征得丞相应允,携他入城采买文房器物,让他短暂走出深宅,一睹市井春色。

彼时的江离不过总角之年,一身素色锦袍,发束玉簪,身姿清挺,立于熙攘人流之侧。他不看街边琳琅玩物,不贪市井热闹,只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平和地望着往来路人,神色淡然,周身清雅端正的气质,与喧闹杂乱的街市格格不入。

也正是那日,有莘不破正在街市粮铺帮工。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埋头搬运粮袋、清扫铺面、归置杂物。粗重的活计压得他小臂发酸,额间层层叠叠沁出薄汗,沾满尘土的脸颊透着少年鲜活的血气。店家许诺,待他完工,便赠他一块完整温热的麦饼。

对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有莘不破而言,这已是难得的优待。

待最后一堆草袋归置妥当,他直起身,随意抬手抹了把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心。

视线落处,骤然一顿。

人潮汹涌,万般人影皆是模糊的背景,唯独立在街边的那抹少年身影,干净得太过醒目。

有莘不破从小到大,看尽的都是市井粗粝百态。他见过蛮横的泼皮、刻薄的商贩、卑微的流民、冷漠的贵人仆从,眼底皆是烟火浑浊、世俗算计。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人。

年少的江离眉目清隽,气质温雅,身姿端正,周身无半分尘土俗气。喧闹街市仿佛近不得他分毫,喧嚣俗世与他隔离开来,安静、清贵、温润,像洗尽尘埃的玉色,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有莘不破看得怔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疲惫,忘了即将到手的麦饼,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声喧闹。心底是最纯粹、最直白的讶异。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原来世间有人的人生,是这般安稳从容、不染风霜。不用挣扎求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泥泞里苦苦煎熬。

江离本是随意观景,忽感一道直白坦荡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不躲不闪,干净纯粹。他微微侧首,循望过去。

街市边缘的粮铺前,立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少年。

衣衫旧而单薄,边角磨得发白,手脚沾满灰土,看着狼狈简陋,是最底层的市井模样。可他站姿挺拔,脊背笔直,哪怕立于最不起眼的角落,也全无半分卑微怯懦。一双眼眸清亮透亮,盛满鲜活热烈的光,带着山野磨砺出的韧劲与坦荡,纯粹又耀眼。

这是江离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身边之人皆温雅持重、恪守礼法,人人藏锋敛气,端庄自持。唯独眼前的少年,鲜活桀骜,坦荡赤诚,带着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蓬勃生气。

四目相对。

喧嚣的街市仿佛在刹那间短暂静默。

无人开口,无人移步,更无半分言语交集。

只是两个身处截然不同世界的年少之人,隔着涌动的人潮,遥遥相望一瞬。

片刻之后,江离依着自幼习得的礼数,淡淡颔首示意,神色平和。

管家适时低声催促启程。

江离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随人缓步离去。素色衣袍拂过青石长街,清雅的身影渐渐没入街巷人流之中,彻底消融在繁华市井里。

有莘不破站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追着那处方向看了几秒。

风吹过街市,叫卖声再次灌满双耳。他很快收回视线,接过店家递来的温热麦饼,低头咬了一口。麦饼朴实的香气压过了方才那点无谓的失神。

他转身低头收拾残余杂物,心思重新落回眼前的生计。

春日市游人潮来去匆匆,每天都有无数陌生人擦肩相遇。

这一幕,很快就被往来不息的人间烟火彻底淹没。

往后的日子依旧如常。

破晓风起,暮落天沉。有莘不破依旧日日奔走市井山野,为三餐温饱奔波,在风霜里熬练筋骨。江离依旧安居相府深宅,晨昏书案,岁岁修学,守着一成不变的规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