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被精心熨烫过的深蓝色丝绒,温柔地覆盖住瓦卢瓦庄园的每一处角落。宴会厅里的乐曲与笑语依旧隔着厚重的墙壁隐约传来,可一旦踏入后花园深处,所有喧嚣便会被浓密的树篱与静谧的夜色彻底吞噬,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轻响,以及玫瑰园里散不尽的淡香。
江离站在熟悉的花枝之间,却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沉下心绪。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质花剪微凉的手柄,目光落在眼前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上,可视线却是散的,根本无法集中。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道立在树影下的黑色身影——挺拔、冷硬、眉眼锋利,却有着一双专注得让人心尖发颤的眼睛。
他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对方说话时低沉的嗓音,直白又笨拙的“我迷路了”,郑重克制的“冒犯了”,以及最后那句落在夜色里的“多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客套,却偏偏比他听过的所有恭维与问候都要来得清晰,来得深刻。
江离轻轻吸了一口气,晚风带着花香涌入鼻腔,可他却莫名觉得,那香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对方的、干净冷冽的气息。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江离纷乱的思绪。
他猛地回过神,转过身,便看见兄长江彻正缓步朝他走来。男人已经换下了正式的晚宴礼服,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居家常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松弛。他手里还端着一套骨瓷茶具,壶身正冒着淡淡的热气。
“哥。”江离轻声唤道,握着花剪的手不自觉放松下来。
江彻走到他身边,将托盘放在一旁闲置的石桌上,目光温柔地打量着弟弟的神色,眼底很快掠过一丝了然。他太了解江离了,自小安静内敛,情绪从不外露,可只要心绪不宁,长睫便会下意识轻颤,指尖也会微微蜷缩。
“在想刚才的事?”江彻径直开口,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试探。
江离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刚才……有一位客人迷路,闯进了玫瑰园。”
“我知道。”江彻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递到弟弟手里,“我在回廊上看见了,是胡弗莱家族的人。”
“胡弗莱?”
江离捧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顿,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温热的瓷壁贴着掌心,可他却仿佛瞬间被一股微凉的风击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胡弗莱家族。
这四个字,在瓦卢瓦家族里,是从小听到大的、刻在立场最深处的名字。
世代敌对,百年恩怨,明争暗斗,势力抗衡。
在他有限的应酬与家族谈话里,胡弗莱永远是“对手”“敌人”“需要戒备的家族”。父母从小便叮嘱他,在外可以不必理会纷争,但绝不能与胡弗莱家族的人走得太近。这不是狭隘,而是两家族积攒了数代的立场,无人能轻易忽视。
江离从没想过,那个在月光下闯入玫瑰园、目光专注、说话直白的少年,竟然来自胡弗莱家。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混乱。
江彻将弟弟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银发,语气温和却认真:“是胡弗莱家这一代的唯一继承人,不破。年纪与你相仿,性格冷硬,行事直接,在贵族圈里向来独来独往,不参与虚伪的应酬,也从不主动挑事,但也从不吃亏。”
他顿了顿,刻意放缓了语气,给江离足够的时间消化:“今晚他们家族是被迫前来赴宴,名义上是出席,实际上是来观察我们瓦卢瓦的动向。他会闯进花园,或许是厌烦了宴会厅的虚伪,也或许……是无意。”
江彻没有把话说死,他尊重弟弟的感受,更不会用家族立场强行捆绑他的情绪。
江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动,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我……我不知道他是胡弗莱家的人。”
如果知道,他或许不会那样平静地与对方对话,不会耐心指路,更不会在对方专注的目光里,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
立场与心动,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家族世代的敌对,是从小被灌输的戒备;
一边是月光下的初见,是干净直白的心动,是毫无恶意的相遇。
两种情绪在心底拉扯,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我没有怪你。”江彻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柔得能融进夜色里,“你从小不关心家族纷争,不记贵族面孔,不认识他很正常。更何况,他刚刚并没有表露身份,也没有做出任何冒犯或威胁你的事,对不对?”
江离轻轻点头。
不破没有恶意,这一点他无比确定。
对方自始至终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目光克制,语气郑重,甚至连靠近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那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带着敌意而来的世仇子弟。
“哥,”江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认真,“家族的敌对……一定要延续到我们这一代吗?”
江彻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露出一丝欣慰。
他的弟弟从不爱纷争,不慕权势,心里装着的只有玫瑰园与平静岁月,这样的发问,才是江离会说出来的话。
“立场是家族的,心是你自己的。”江彻语气沉稳,一字一句认真回应,“瓦卢瓦不会主动挑起争斗,也不会畏惧挑衅。但我不会用‘世仇’两个字,来限制你去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离的肩,语气带着独属于兄长的笃定与守护:“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遇见谁,想与谁来往,哥和父母,都会站在你身后。但我们会替你把关,会确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江离望着兄长温和而坚定的眼睛,心底纷乱的情绪渐渐安定了几分。
他轻轻“嗯”了一声,捧着温热的花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可脑海里,却依旧挥之不去不破的身影。
原来他叫不破。
不破……
这个名字落在心底,轻轻的,却异常清晰。
同一时刻,胡弗莱家族的临时休息套房内。
不破站在敞开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里的家族长辈,棕黑色的短发被窗外的夜风吹得微微凌乱。他指尖夹着一杯根本没有动过的威士忌,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的气氛并不算愉快。
胡弗莱的家主,也就是不破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神色严肃:“今晚让你去瓦卢瓦的晚宴,是让你观察江彻,观察瓦卢瓦的势力布局,不是让你在庄园里乱跑。侍从说你中途离场,独自在花园里待了很久,你到底在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责备,却也藏着一丝无奈。
不破从小性格强势,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逼问不出。
不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瓦卢瓦庄园深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树篱轮廓,声音冷硬简洁,没有半分波澜:“厌烦了,出去透气。”
“透气?”不破的父亲皱紧眉,“瓦卢瓦的地盘,到处都是眼线,你乱跑很容易落入他们的圈套。尤其是瓦卢瓦那对兄弟,江彻心思深沉,江离从小被宠得与世隔绝,看似无害,却也是瓦卢瓦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听到“江离”两个字,不破握着酒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杯壁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缓缓转过身,锋利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江离……是瓦卢瓦的二少?”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确认了晚宴上那道被妥帖守护的身影,终于将月光下玫瑰园里的清冷少年,与这个名字彻底对应。
江离。
原来他叫江离。
原来他是瓦卢瓦家族从小宠到大、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原来他心动的人,偏偏是自己家族世仇的宝贝少爷。
世仇与心动,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会犹豫、退缩、甚至立刻斩断念头。
可不破不会。
他从小便认定一个道理——立场是家族的,心是自己的。
他喜欢谁,在意谁,从不会被家族、身份、恩怨所左右。
更何况,今晚月光下的相遇,那一眼的心动,早已刻进骨血里,根本无法斩断。
不破的父亲见他神色异样,不由得更加警惕:“没错,江离是瓦卢瓦的逆鳞。你最好离他远一点,瓦卢瓦全家都把他护得密不透风,尤其是江彻,谁敢碰江离一下,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我们与瓦卢瓦本就敌对,你若再去招惹这位二少,只会激化两家族的矛盾。”
“我没有招惹他。”不破立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是我迷路,误入了他的玫瑰园,他只是礼貌指路,没有冲突,没有敌意。”
他下意识地维护着江离,哪怕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澄清,也不容许别人将江离牵扯进无谓的敌对里。
不破的父亲看着儿子反常的态度,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神色骤变,声音压低,带着强烈的警告:“不破,我告诉你,你可以任性,可以强势,但绝对不能对瓦卢瓦的江离动心。百年世仇,不是儿戏,你们之间不可能,整个贵族圈都不会接受,两家族更不会同意!”
“我做事,不需要别人同意。”不破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家族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与我无关,与他更无关。我只知道,他是我想靠近、想珍视的人。”
“你!”不破的父亲被他气得站起身,指着他却说不出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一旦认定,绝不放手。
冷硬、强势、直球、护短。
对外人冷硬如冰,对在意的人,却会拼尽全力去守护。
如今,这份在意,落在了世仇家族的宝贝少爷身上。
房间里陷入沉默,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不破却不再理会父亲的怒气,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属于江离的方向。
月光温柔,夜色静谧。
他的脑海里,全是少年在玫瑰园里安静修剪花枝的模样,是他抬眼时清澈干净的目光,是他轻声说话时温柔的语调,是他耳尖微微发烫时细碎的慌乱。
江离。
他在心底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世仇又如何?
敌对又怎样?
他不会放手。
更不会退缩。
从月光下那一眼心动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家族恩怨,多少世俗眼光,多少阻碍困难。
他都会一步一步,走向江离。
尊重他,靠近他,珍视他。
绝不放手。
夜色渐深,瓦卢瓦庄园彻底安静下来。
玫瑰园里的花香依旧温柔,月光依旧清澈。
江离坐在石桌旁,心绪微乱,却不再迷茫。
不破立在窗前,眼神坚定,早已心有所属。
一场跨越世仇的心动,在身份揭晓的这一刻,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彼此心底,烧得更加热烈,更加坚定。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心动,终将跨越百年恩怨,让两个敌对的家族,最终因爱而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