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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细意暗生,全员窥心

山海破离

入了秋,有穷王城的风便多了几分清爽,褪去夏暑的闷湿,吹得人心头都透亮起来。

羿令符选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猎庄设私宴,说是小聚,实则是特意给江离与有莘不破营造宽松自在的氛围。八人同行,轻车简从,不带随从,不设规矩,只顺着山野清风,随性而坐。

桑谷隽、川穷、彭陆一早便到了,三人倚在树下闲谈,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入口处;雒灵采了一把浅淡的野菊,插在石间的陶罐里,温柔眉眼间藏着浅浅笑意;芈压蹲在溪边逗弄小鱼,时不时抬头张望,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等两个人。

等那位素白衣袂、清雅绝尘的有穷国师,也等那位玄色劲装、锐气难掩的护国将军。

日头升到半空时,两道身影终于一前一后,出现在了山道尽头。

这一次,没有人刻意错开,也没有人分道而行。

江离走在左侧,步履轻缓,衣袂不染尘埃,手中依旧握着一卷常带的竹简,目光平静地望着前路,清冷淡然的气质被山间清风揉得柔和了许多。

有莘不破走在右侧,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张扬,反倒多了几分刻意放缓的耐心,时不时侧眸看一眼身旁的人,确保自己的脚步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恰好与江离同频。

一文一武,一左一右,并肩行来。

没有交谈,却并不尴尬;没有亲近,却已无疏离。

石桌旁的六人看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川穷把玩着指间卦珠,低声对桑谷隽笑道:“你看,不用我们推,自己就凑到一处了。”

桑谷隽轻轻颔首,眼底带着欣慰:“成见一消,相处自然便顺了。”

彭陆淡淡开口:“将军在迁就,国师在退让,两人都在改。”

芈压猛地从溪边跳起来,指着山道大声嚷嚷:“来了来了!他们一起来的!”

少年嗓门清亮,一句话喊得山间都似有回音。

江离指尖微顿,清冷的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淡涩,却没有加快脚步避开。

有莘不破耳尖微微发烫,瞪了芈压一眼,却也没有否认,只是自然地往江离身边又靠近了半步,像是在无声宣告——从今往后,他们不必再隔着一整张石桌,遥遥相对。

待两人入席,羿令符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往日里必定要分坐石桌两端的两个人,今日竟不约而同地选了相邻的位置。

江离坐在雒灵身旁,有莘不破便挨着江离坐下,玄色衣角轻轻擦过素白衣角,一瞬的触碰,两人都没有避开。

羿令符端起酒盏,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轻松:“今日天高云淡,山野清净,我们只喝酒闲谈,谁也不许提朝堂军务,谁提谁自罚。”

“好!”芈压第一个响应,“我来讲四方异兽!”

雒灵轻轻笑着,将面前清甜的果酿推到江离面前:“江离先生,这个不烈,你可以尝尝。”

江离微微颔首,指尖轻握酒杯,浅啜了一口。

他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身旁的有莘不破尽收眼底。

将军默默记在心里——江离不喜烈酒,只爱清淡的茶与果酿。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地冒出来,没有刻意,没有强求,仿佛本就该如此。

席间气氛热热闹闹,芈压手舞足蹈地讲着自己游历途中遇到的灵禽异兽,桑谷隽偶尔补充几句,川穷时不时抛出一两句戏谑调侃,彭陆安静斟酒,羿令符与雒灵含笑倾听,一派和睦融融。

而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石桌一侧,那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江离不再像从前那样全程沉默,偶尔会在众人聊到卜筮、民生、四方风物时,轻浅开口,声音清润如玉,字字条理清晰。

他一说话,有莘不破便立刻安静下来。

往日里最不耐烦听文臣讲大道理的将军,此刻竟认认真真地听着,目光落在江离清隽的侧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只有一种近乎专注的倾听。

川穷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压低声音对桑谷隽道:“你瞧,别人说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唯独江离开口,他比谁都听得认真。”

桑谷隽忍笑道:“动心之人,便是如此。”

彭陆轻咳一声,示意两人收敛些,别太明显,可眼底的笑意,却丝毫藏不住。

席间话题不知转到了何处,芈压忽然一拍脑袋:“对了!不破将军,你前几日从北境回来,是不是带了不少好东西?”

有莘不破回过神,点头道:“北境特产的寒洲香草,还有几卷失传的古籍孤本。”

话音刚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眸,看向江离:“香草清冽安神,古籍也是你会喜欢的类型,回头我让人送到国师府。”

一句话说得自然坦荡,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

江离微微一怔,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轻轻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多谢将军。”

这一声“多谢”,没有往日的疏离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石桌旁的众人几乎要憋笑憋到发抖。

谁不知道,有莘不破素来不爱这些清雅之物,北境征战归来,金银军械、战马皮甲才是他的目标,如今竟特意记得江离喜好,千里迢迢带回香草与古籍——这份用心,早已昭然若揭。

芈压憋不住,直球开口:“不破将军,你怎么不给我们带?只给江离先生带!”

有莘不破脸一热,硬着头皮道:“你们又不喜欢。”

“我们也可以喜欢啊!”芈压不依不饶。

“少废话。”有莘不破瞪他一眼,耳尖却红得更明显,下意识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江离垂眸看着杯中清浅的酒液,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他不是不懂。

不懂有莘不破直白的示好,不懂这份笨拙却真诚的用心。

只是习惯了清冷自持,不习惯这般直白的暖意,只能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无波的外表之下,独自在心底,悄悄漾开涟漪。

雒灵温柔地打圆场:“芈压,别闹。江离先生素爱清雅之物,不破将军记着他的喜好,是好事。”

公主一句话,说得明明白白,却又留足了体面。

川穷顺势笑道:“国师得此良友,是有穷之幸,也是国师之幸。”

一句“良友”,说得意味深长。

江离抬眸,淡淡扫了川穷一眼,没有反驳,只是耳尖,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素来冷静自持,卜筮测算从无偏差,可偏偏算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意,也挡不住身旁那人,一道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滚烫而专注的目光。

席间闲谈渐深,日头偏西,山间风凉。

江离体质偏清寒,被秋风一吹,不自觉地轻轻拢了拢衣袖。

这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被身旁的有莘不破第一时间捕捉到。

将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伸手便披在了江离肩上。

玄色的衣袍带着沙场阳光的暖意,还有淡淡的、属于有莘不破的清冽气息,裹住了江离清瘦的身形,大小恰好合适。

江离猛地一僵,抬眸看向有莘不破,清冷的眸底满是错愕。

“风凉。”有莘不破别开视线,语气故作随意,却掩不住一丝紧张,“别着凉。”

他不敢看江离的眼睛,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快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从前针锋相对时,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呛、争、吵;可如今,只是给对方披一件衣,却让这位纵横沙场的护国将军,手足无措到了极点。

石桌之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睛发亮,嘴角含笑,却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桑谷隽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了然。

川穷唇角笑意深到藏不住。

彭陆移开视线,假装看风景,耳根却微微泛红。

芈压张了张嘴,被雒灵轻轻捂住了嘴,不让他出声破坏气氛。

羿令符端着酒盏,笑得一脸欣慰。

满座挚友,全员窥心,无人点破,却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还是什么文武不两立。

这分明是,情根深种,意动不自知。

江离僵坐在原地,身上披着还带着有莘不破体温的外袍,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硬朗的气息,心头那潭素来平静的寒水,彻底乱了。

他想脱下,却又舍不得那抹暖意。

想道谢,却又觉得言语苍白。

最终,只是轻轻拢了拢肩上的玄色衣袍,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

没有拒绝。

便是默许。

有莘不破心头一松,像是得了天大的嘉奖,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连眉眼都柔和了下来,往日里的凛冽锐气,尽数化作绕指温柔。

他不敢再说话,只默默坐着,却悄悄往江离身边又靠近了一点,用自己的身形,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秋风。

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清辞,一金戈。

此刻挨在一起,竟和谐得如同天生就该如此。

席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所有人的话题,都有意无意地围着两人转,句句都是助攻,字字都是撮合。

川穷忽然开口:“说起来,近日星象有变,西北方向有将星明亮,旁侧却有一颗文星相伴,双星同辉,主家国安定,文武同心。”

他是桑国国师,卜筮之术不输江离,一句话说得半真半假,却恰好戳中人心。

羿令符立刻接话:“双星同辉,说的不就是江离与不破?”

有莘不破耳尖一红,却没有反驳。

江离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清冷的面上,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

桑谷隽笑道:“文武同心,其利断金,有穷能得二位,是四方之幸。”

彭陆淡淡开口:“国师安内,将军攘外,天下安定,指日可待。”

芈压大声嚷嚷:“以后江离先生和不破将军一起,再也不吵架啦!”

雒灵温柔笑着,眼底满是祝福:“愿二位,始终如此,岁岁安稳。”

满座祝福,全员助攻。

江离与有莘不破并肩而坐,听着众人一句句调侃与祝福,没有尴尬,没有抵触,只有一种悄然而生的、安稳而踏实的暖意。

江离悄悄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却温柔,侧脸线条硬朗分明,是属于沙场武将的、最耀眼的模样。

有莘不破也恰好侧眸看来。

四目相对。

一瞬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江离慌忙移开视线,心跳乱了节拍。

有莘不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所有的不耐、轻视、抵触,都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看懂他清冷外表下的担当,看懂他疏离态度里的温柔,看懂他执笔治国的沉稳,看懂他不动声色里的良善。

如今看懂了,便再也移不开眼。

而江离也终于明白,自己从前所有的反感、疏远、排斥,都只是因为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护国将军。

了解他冲动之下的赤诚,了解他桀骜之下的担当,了解他金戈铁马背后的温柔,了解他不善言辞之下的真心。

如今了解了,便再也放不下。

山间风轻,日影渐斜。

私宴将近尾声,众人起身漫步山野,不再刻意拘束,三三两两散开。

芈压追着林间飞鸟跑远,桑谷隽与彭陆在溪边闲谈,川穷与羿令符并肩观星象,雒灵采着野花,时不时回头,看向落在最后的那两道身影。

江离披着有莘不破的外袍,缓步走在山间小径上。

有莘不破陪在他身侧,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

两人一路沉默,却不觉得尴尬。

直到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崖边,望着山下连绵的山河,有莘不破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江离。”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叫国师,没有叫喂,没有任何疏离的客套。

只有两个字,清晰,郑重,带着滚烫的心意。

江离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

夕阳落在他清绝的脸上,映得眸色透亮,如同盛了漫天霞光。

有莘不破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句道:

“以前,是我不好。”

“我误会你,对你不耐烦,总跟你吵架,是我不对。”

“往后,我不会了。”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情假意,却是这位桀骜将军,最真诚的低头与道歉。

江离静静看着他,清冷的眸底,渐渐浮起一层柔和的水光。

他轻轻摇头,声音清浅而温柔:

“我也有不对。”

“我太过固执,太过疏离,从未真正懂你。”

“往后,也不会了。”

两句道歉,两句承诺。

过往所有的针锋相对、嫌隙隔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文武殊途,从此,殊途同归。

江离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轻声道:“有莘不破。”

他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没有叫将军,没有叫有莘将军,只有他的名字,清晰,温柔,落在风里。

有莘不破身躯一震,猛地看向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随即,化作浓烈到化不开的欣喜。

“我在。”

江离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清晰而柔和的笑意,如寒洲花开,清绝动人。

“往后,同守有穷,同守……彼此。”

一句话,轻轻落下。

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有莘不破心底。

他看着眼前清辞一般的人,看着他眼底清晰的温柔与笃定,只觉得满腔热血都涌向心口,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好。”

“同守有穷,同守彼此。”

清辞执笔,安天下。

金戈执戈,护清辞。

夕阳漫天,染红了整片山野。

两道身影并肩立在崖边,一文一武,一清雅一刚猛,衣袂被秋风拂动,紧紧相依。

石桌旁的众人远远望着这一幕,全都露出了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川穷轻声叹道:“双星同辉,终成眷属。”

桑谷隽笑道:“文武同心,再无两立。”

雒灵温柔合十,眼底满是欢喜:“真好。”

芈压跑回来,大声嚷嚷:“他们和好了!以后再也不是修罗场啦!”

彭陆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是圆满了。”

羿令符端起酒盏,对着夕阳方向,轻轻一举。

“敬有穷,敬双璧,敬你们。”

山间清风,见证细意暗生。

漫天晚霞,见证心意相通。

从前针锋相对的冤家,如今,已是彼此心底,最珍视的人。

清辞与金戈,终于不再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