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安是北康国的公主,却没有封号。
她的名字是父皇在她落地啼哭时,隔着产房的门缝丢进来的一个字——“安”。与其说是赐名,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敕令:安分守己,勿生妄念。
她的母亲宋幸茹,是曾爬上龙床的婢女。这份“僭越”的耻辱,皇帝用无视来惩罚。白安的存在,就是那夜错误的证物。
微薄的月俸被层层克扣,送到冷宫偏殿时,只够换回一些发硬的陈米和蔫黄的菜叶。 宋幸茹从最初的哭诉、哀求,渐渐变得易怒。她会因为白安多喝了一口稀粥而摔碎唯一的碗,又在碎片溅到女儿脚背时,抱着她痛哭失声。
真正的地狱,始于白安七岁生辰那天。
那天,宋幸茹不知从何处竟弄来一小块甜糕,珍重地放在缺了口的碟子里。她看着女儿,眼神是许久未见的温柔。
“安安,来,生辰快乐。”
白安小心地凑过去,指尖刚碰到糕点的边缘。
那只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骤然攥紧,猛地将她的头按向桌沿!
“你怎么敢吃?!你这个讨债的贱种!都是因为你!我才落到这步田地!你怎么还不去死?!”
拳脚、咒骂、唾沫,像冰雹一样砸在幼小的身体上。白安蜷缩在墙角,鼻腔里充斥着甜糕的油腻香气和母亲袖口陈年的霉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暴风雨骤停。
宋幸茹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砰砰作响。 她脸上涕泪纵横,混杂着疯狂与哀求:“安安……我的安安,原谅妈妈……妈妈是爱你的,妈妈只是一时糊涂……你看看妈妈,妈妈伤害自己也不舍得伤害你啊!”
她说着,真的开始用指甲抓挠自己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在自残的痛楚中,她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幸福的表情,仿佛这疼痛证明了爱的深度。
白安缩在角落,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她怕眼前这个疯狂的女人,可她更怕——如果连这个会打她也会跪下来求她的女人都不要她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贪恋的,是记忆中那个会哼着歌给她梳头的、模糊的影子。
“……我原谅你,妈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起来吧。”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暂时封印了魔鬼。 宋幸茹破涕为笑,紧紧抱住她,力气大得让她窒息。那怀抱是暖的,也是痛的。
这样的戏码,周而复始。希望与暴力,温柔与折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白安对“爱”的认知。
终于,在白安八岁那年的一个黄昏,宋幸茹彻底安静了。
她不再打人,也不再下跪。她只是终日坐在窗边,对着虚空微笑、点头、低语,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繁华美好的世界里。她甚至不再认得白安是谁。
那一刻,白安感受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 连那点带着毒刺的、扭曲的“爱”也消失了。她真正成了这座冷宫里的,一件无声的摆设。
于是,皇兄皇姐们的“游戏”开始了。
起初是弄脏她的衣服,藏起她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后来是推搡、掐拧、逼她吃下泥土。白安反抗过,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尽力气抓挠、撕咬。
但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凌虐。 他们人多势众,他们金尊玉贵,他们的恶行在皇帝“无视”的默许下,成了这深宫法则的一部分。
渐渐地,白安眼里的恐惧和泪水,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盖了。
她学会了在挨打时放松肌肉,让疼痛变得钝一些。
她学会了在被推入泥泞时屏住呼吸,不让肮脏的水呛进口鼻。
她学会了在听到那些恶毒的嘲弄时,在心里反复默念:“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麻木,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最后一件铠甲。
有时,在母亲沉浸于幻想的喃喃自语声中,在挨打后浑身淤青的深夜里,一个念头会悄无声息地浮上来,冰凉而清晰:
“妈妈,我要是真的死了……你是不是,就能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了?或者,你就能永远留在那个美梦里,不用再看到我这个‘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