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是闯进我生活里的。
他来找我时我没有很快答应和他仔细聊聊,他一点不气馁,接近我打听我,与我讨论比赛经济学相关内容,我不算果断的性格,算是有纠缠过一段时间,最后他抛出我想要的,我便没再犹豫。
即便后来我在参赛名单里翻遍每个队伍都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他甚至都不是周围哪个大学学生,但我没有反悔,想着试一试吧,便走到现在,他就像是一把钥匙,为我打开这扇门,走进这个我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我那段时间累的有些麻木,回家站在厨房,看着煎完鸡蛋的热锅放进水池,水龙头里的凉水流出击打锅面,次啦一声响声后我分不清溅出来的油水是烫的还是凉的,我也不躲,只是静静站在水池边,等到烟雾散去,等到水满从锅中溢出来。
良久后兴许是环保的想法占据大脑高地心疼水资源,我随手扯过干毛巾,将它溺死在水中。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谁。
我本来的计划是就算溺死在海里也挺好的。
这是一个胆小至极的想法,逃吧逃走吧,身体和灵魂至少有一个能离开如今这个局面也好,我失去意识前这么想着,要是真能沉入海底逃离也挺好的。
但是当我睁开眼时听到张呈的声音响在耳边时,我就知道我失望了。
“这是哪。”
喉咙很干,说话的时候扯着带着刺痛。
张呈答非所问,他只是让我别怕,这里是很安全的。
我有点想骂他。但我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手上在输液,房间看起来不像是医院,装修的挺漂亮,墙布和天花板的连接处都是带花边的,我重复了一遍这是哪。
“西西里家族闲置的私人宅邸。”张呈的手轻轻放在我没输液的右手手背上,他依旧开口说让我别怕,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我撑着身体要坐起来,有些使不上劲,还没完全坐起来,一股窒息感将我笼罩着喘不过气,我张大嘴想口呼吸,像是被用力掐住脖子,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捏住我的肺,张呈应该是被我吓了一跳,扶着我将我放平,手臂依旧垫在我后颈下方没有抽出来。
他轻声念我名字,他说他挺对不起我的。
我没有回应他,我闭上眼睛缓了一会,我问他我躺了多久。
“一天,伤口感染了,缝了八针,宇文叔说要是再晚半小时把你捞上来,就不用捞了。”
宇文叔是谁,我想起那个冷不丁出现在我身后,把针管打进我脖颈的男人,或许是看出来了我有些疑惑,张呈说这么说我可能不清楚,宇文叔,宇文秋实,就是林医生。
我记得,林医生,看到过,隔壁帮派好几个涉毒的据点被捣毁都和他有关系,在很机密的文件里出现过,原来他是西西里的人。
“谁把我捞上来的。”
“我。我跳下去把你捞回来的。”
我摆摆手让他胳膊抽出去,他胳膊枕在我脑袋下我不好放松。
“雷淞然死了吗。”
“你想他死吗。”
我不知道,我希不希望他死,我不知道,他死了对我没好处,也对我没坏处,但至少相处了几天,我打心底似乎是不想他死的,何况这样看起来他像是因我而死。
我没回复他这句话,我听到张呈叹了口气,说没死,被帮派的人接走了。
我好像在心里松了口气,稍微放松下来我觉得身上哪里都痛,特别是小腿,剧痛持续的传来,疼得我整个人都难受,想叫疼,又叫不出口。
“张呈,你费心思设圈套把我带过来,有什么目的。”
“没有目的,我不能让你一直待在毒蛇帮,那是个吃人的帮派,我都知道,只是布局出了问题,情报没传达到……”
“对。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王天放会突然从北边调回来,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这个线人,知道我一切都暴露在两边中间,知道一切,张呈,你现在又在假惺惺地坚持把我接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转过头瞪着他说道,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怪他,明明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到底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我们失误了……”张呈念着我的名字想找补点什么,我慢慢撑起身体,他慌忙伸手护着我问我起来干什么。
“离开这里。趁事情还没有被弄得更乱。”
我起身的动作有些粗暴,一个没注意针管被我扯了下来,我疼得龇牙咧嘴,脚一落地差点又给我疼裂开,但我还是酿跄着往门那边走,张呈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他让我别意气用事,什么事情都可以好好说。
我别过头实在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张呈。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想再和你们生出什么更大的麻烦,我们商量得出什么,接下来你该怎么安置我。”
“你想出城,想回去上课,想离开这永远不再回来……你想什么都行,你别回去,只要别回毒蛇帮……”
张呈很年轻,我这么觉得,他看什么都好像带着希望,带着一定能成功的希望,他确实不想再让我跳回火坑,我知道。
“你把我带过来,你养父知道吗。”
张呈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但是——”
“你没准备好,和上次一样。”
我一边想挣开他的手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张呈叫我名字让我先别闹,他抓不紧我的手,伸长胳膊拦腰将我抱住。
“我求你了,别意气用事……你现在出去很危险,我知道你没死的时候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你带出来,我欠你很多,让我还一点给你好吗。”
他好像贴的我很近,呼出的气都喷洒在我耳边,我愣了一下,我一边挣扎着一边说我不想你还我什么,一切都太乱了,张呈,你……
“谁要走去哪?”
有人进房间,宇文秋实,他穿着便装,一进门看到我下了床脸都黑了,拽开张呈说他人都看不好。
我愣了一下想绕过他出门被他一把搂住半抱起摁回床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抓住我的脚踝看我的伤口,伤口在渗组织液。依旧钻心的疼。
“要是再裂开来缝针的时候我不会再给你打麻药了。”
宇文秋实冷冷的说,我就穿了一件宽大的上衣,被抓着脚踝抬起时慌忙摁住衣摆,他随着我的动作看到我的手背,扎针的位置在渗血,我感觉他脸又黑了几分,抓起我的手说得把我绑在这里才能听话。
我觉得这群人都是疯子。
我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宇文秋实是进来给我换药的,小腿那处被划得很深的伤口,我沉默着,只是因为太疼用力攥紧了床单,张呈在旁边看。表情比我还狰狞。
宇文秋实处理好后抬头看那瓶本应该在输液的液体,只输了一半,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想把剩下的一半灌我嘴里。
他重新给我扎了针,然后敲了敲张呈的脑袋让他看好人,但是没有出门,只是一同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
没有给我,他说病人别抽烟。
哦病人就要闻二手烟。
我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我是指外面……
宇文秋实灭了烟,他看向张呈示意他开口。
“他们都在找你,王天放把码头翻了个底朝天,把塞进去的几个眼线给揪出来处理了。高越冲过去和他大闹了一场,差点打起来,是刘旸出手摆平的。”
看来他们埋在那的眼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我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一滴一滴流下来的药水,我觉得头晕,让我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浑身是伤,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耗时间的日子。
我又想哭了,只是别过头不看他们俩,心绞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怎么进行下一步。
我在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让手下找我的线索吗,在继续处理平时的事情吗,雷淞然在干什么,做好手术了吧,是在养伤,还是在找我。
我想回去吗。
我不想,他们的声音彻夜回响在我耳边,我已经没有依赖别人的习惯了,就算在那里我都会觉得一样,我想去年这时候我在干什么,去年暑假放的比今年晚,我陪着妹妹回到乡下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回来兼职,日子忙碌而充实,至少四肢健全,身体稍微灵活些。
张呈突然握住我的手叫我名字,他说他不会让我回去的,留在他身边也好离得远远的也好,他会保护我的。
我知道这是少年的气性上来了,但是我承认我看到他这样与我说多少有点动容,我还能相信你吗,张呈,我不知道接下来的选择会让未来发展成什么样,我之前的选择让我负债了三百万,接下来呢,我该怎么做。
宇文秋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这时他回来给我拔了针头,张呈帮我摁着针眼。
“事情闹得太大,天硕知道了。”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张呈的养父。
“你该怎么解决,小少爷,强行把人抢出来,我们是不占理的。”
宇文秋实靠在墙上看着我们,张呈没接话,只是按住我伤口的手指暗暗加大了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