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夏在警察局门口迟迟徘徊,她不敢回家,怕母亲看出她眼底的慌乱,更不敢去警局——她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仅凭一段被篡改的记忆和一枚来历不明的怀表,只会被当成精神恍惚的疯子。
最终,她拐进了居民区旁一座开放式的社区公园。
公园里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枝叶交错成浓密的绿荫,隔绝了外界的燥热与喧嚣。石板路蜿蜒向前,路边摆着几张木质长椅,有老人带着孩子喂鸽子,有年轻情侣低声说笑,细碎的欢声笑语落在耳边,本该是治愈人心的烟火气,却让温知夏愈发觉得孤单。她找了个最偏僻的长椅坐下,将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指尖反复摩挲着古铜色的表壳。表盖依旧紧闭,指针死死停在那个诡异的时间,没有半点转动的迹象,可掌心却总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知夏?”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知夏猛地抬头,撞进沈择略带惊讶的眼眸里。他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身形比高中时挺拔了不少,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温柔。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那一刻,温知夏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人。
女孩穿着一条浅杏色的长裙,裙摆随风轻轻拂过脚踝,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头,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精致得如同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鼻梁高挺,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每一处轮廓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美得不似凡人,自带一种疏离又空灵的仙气,说是神仙颜值,半点不为过。可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声音流转的灵动,安静得像一潭深泉。
温知夏瞬间明白了——这个女孩,是聋哑人。
沈择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温知夏收起心底的惊涛骇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站起身:“随便走走,散散心。你呢?”
“带鱼儿出来透透气。”沈择侧身,将身边的女孩拉到身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他抬手,对着女孩比了一串流畅的手语,女孩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女孩转头看向温知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友好的善意,抬起纤细的手指,对着温知夏比了一段手语。动作轻柔优美,像蝴蝶振翅,可温知夏看得一头雾水,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沈择连忙上前解围,轻声翻译:“鱼儿说,很高兴认识你,她叫苏鱼儿。”
“你好,苏鱼儿。”温知夏连忙露出友好的笑容,心里忍不住惊叹,眼前的女孩不仅美得惊心动魄,气质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哪怕无法听见无法说话,那份由内而外的美好,也足以让人心生好感。
苏鱼儿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又弯着眼睛笑了笑,再次抬手比了几句手语。
“她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沈择翻译道,目光落在温知夏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关切,“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有你为什么会问起江肆起来了?”
温知夏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想让任何人参与到这件事情,眼神躲闪转移话题:“沈择,你的手语好熟练啊,你是专门学过吗?”
这个问题一出,沈择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苏鱼儿,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相扣,动作自然又亲密,然后才看向温知夏,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满是幸福:“我表弟是聋哑人,小时候为了跟表弟交流,就跟着学了点,这么多年没丢,反倒越来越熟练了。刚好遇见鱼儿,交流起来也方便。”
他顿了顿,握着苏鱼儿的手又紧了紧,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对了,还没跟你说,我和鱼儿已经订婚了,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到时候给你发请帖,你可一定要来。”
温知夏闻言,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的感慨,面上却只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点了点头道:“恭喜你们,真是一件好事。”
苏鱼儿似是读懂了她唇间的祝福,眼尾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度,又抬手对着温知夏轻快地比了几句手语,指尖轻盈得如同落在花间的蝶。沈择低头看了眼身旁的未婚妻,柔声替她翻译:“鱼儿说,希望你也能天天开心,不要再愁眉不展了。”
温知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自己指尖摩挲的怀表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温热还停在掌心,像一根细刺,不疼,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被全世界遗忘的过往。她不想再把无关的人卷进来,更不想将这段荒诞又沉重的经历说出口,于是刻意放轻了语气,再次试图绕开关于江肆的话题:“这里环境挺好的,难怪你们会过来散步。”
沈择何等细心,一眼便看出她在刻意回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笑了笑:“是啊,鱼儿平时就喜欢安静的地方,这片公园绿植多,人也不算杂,很适合散心。”他说着,自然地抬手替苏鱼儿拂开落在肩头的碎发,动作里的温柔与珍视,毫不掩饰。
温知夏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心里没有波澜,只觉得眼前这幅画面安稳又平和,与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暗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是羡慕这份平静的,却也清楚,这份平静不属于现在的自己。在没有查清江肆的死因、没有弄明白凶手是谁之前,她永远无法真正安下心来。
苏鱼儿似乎察觉到了气氛里的沉默,轻轻拉了拉沈择的衣袖,又对着温知夏比了一段温和的手语。沈择笑着翻译:“鱼儿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前面喂鸽子,她说看着鸽子飞,心情会好很多。”
温知夏迟疑了一瞬,她本想独自待着,可看着女孩那双干净又真诚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得缓缓站起身:“好,那就麻烦你们了。”
温知夏跟着两人朝着鸽群的方向缓步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温热,香樟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落在脚边,明明是安稳的景致,她心头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没走几步,路边一棵歪脖子香樟树下,坐着一位衣衫破旧的老婆婆。她佝偻着背,灰白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身上的薄衫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瓷碗,里面零星躺着几枚硬币,看上去格外可怜。温知夏本就心有郁结,见不得这般落魄模样,下意识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弯腰轻轻放进了老婆婆的碗里。
硬币落入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原本垂着头的老婆婆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异常,直直看向温知夏,枯瘦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段低沉、缓慢、像风吟又像祷词的字句,不似凡人日常说话,却又隐约能辨出几分韵律:
“改昔年之途,损今生之伴,变易越多,所失越重……”
音节轻缓空茫,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肃穆,听不真切完整,却偏偏在落入温知夏耳中的那一刻,在心底清清楚楚化成一句明白话:
在过去,你改变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温知夏浑身一僵,指尖攥着的怀表骤然发烫,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不等她再多看一眼,老婆婆已经重新低下头,阖着眼皮,再无半分动静,仿佛刚才那声低语,只是风吹过树叶的错觉。
温知夏站在原地怔了几秒,只当是自己连日心神不宁出现了幻听,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慌,转身准备跟上沈择和苏鱼儿。可刚走两步,那段低沉的话语便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改变过去,失去越多……
这不就是她正在经历的一切吗?她改了2012年的劫难,换得阖家安稳,衣食无忧,却让江肆彻底从世间消失,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她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头。
可身后空空如也。
刚才还坐在香樟树下的老婆婆,那破旧的身影、豁口的瓷碗、凌乱的白发,眨眼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石板路平整干净,树荫依旧,没有任何有人停留过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温知夏的心脏狠狠一缩,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她快步走回原地,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连一道坐压过的痕迹都没有,那个老婆婆,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世界上出现过。
“怎么了?”沈择察觉到她的异样,牵着苏鱼儿走了回来,眼底满是疑惑,“你在找什么?”
温知夏抬头看向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沈择,刚才……刚才这里坐着一个乞讨的老婆婆,穿得很旧,我还给了她一块钱,你有没有看到?”
沈择闻言皱起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圈,又转头看向苏鱼儿,两人的眼神都是一片茫然。
“老婆婆?”沈择摇了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没有啊,从我们到这儿,这里一直是空的,根本没有什么老人。”
温知夏又看向苏鱼儿,女孩也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比了几句手语,沈择如实翻译:“鱼儿说,她一直盯着这边,没有看见任何人。”
不可能。
温知夏攥紧手心,指节泛白。
她明明亲手把钱放进碗里,明明听见那声像神谕一样的低语,明明看清了老婆婆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可不过几秒钟,人就凭空消失,而身边的两个人,却说从来没有见过。
是她疯了?
还是这一切,本就和那枚怀表、和她改写的时空紧紧绑在一起?
掌心的怀表越来越烫,像是在印证着什么。
那段低沉的话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清晰、沉重,不容置疑:
在过去,你改变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
温知夏站在安静的香樟树下,望着眼前再正常不过的公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要查清一桩旧案,可现在才发现,她触碰的,是远比命案更诡异、更无法掌控的东西。
她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不想把沈择和苏鱼儿拖进这桩诡异的事里,声音轻淡:“没什么,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看错了。我们去喂鸽子吧。”
说完,她率先转身往前走,只是脚步,比刚才沉重了太多太多。
沈择和苏鱼儿在身后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担忧,却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温知夏望着前方漫天飞舞的鸽群,阳光落在身上,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的凉。她终于隐隐意识到,她改的不只是命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而这场以命换安稳的交易,远远没有结束。
而此刻,公园对面居民楼的最高楼顶,那位方才凭空消失的老婆婆正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楼宇,一动不动地望着温知夏的背影,如同俯瞰一盘早已落定的棋局。
“心欲无厌,受泽方知念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