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八坂神社后山,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古老茶室。
茶室建于幕末时期,木质结构历经百年风雨仍坚固如初。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榻榻米散发着陈年蔺草的清香。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青苔覆石,细流潺潺——标准的京都风雅。
但此刻茶室内的气氛,与“风雅”二字毫无关系。
乐岩寺嘉伸跪坐在主位,七十三岁的身体挺得笔直,灰白的长眉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矮桌。他穿着京都校校长的传统和服,手边放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是由他自己的咒力与某种特殊木材融合而成的拐杖——也是他的咒具。
他对面,五条悟以一种极其不符合茶室礼仪的姿势盘腿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碗里的抹茶。眼罩后的六眼根本没有看乐岩寺,而是望着窗外那棵据说有三百年历史的红枫,仿佛那里有更有趣的东西。
茶室角落,靠近拉门的位置,跪坐着两个年轻人。
三轮霞,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三年级,新·阴流术士。她穿着整齐的制服,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在五条悟和乐岩寺之间不安地游移。她是作为京都校方的见证者被乐岩寺带来的——虽然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两校校长会面”需要见证者,而且看起来气氛一点都不像会面。
她对面,五条浩跪坐的姿势同样标准,但气息比三轮霞沉稳得多。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榻榻米的经纬线上,仿佛外界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是偶尔,他会微微侧头,似乎是在倾听茶室外的某些细微声响——那些对常人而言只是风吹竹叶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终于,乐岩寺开口了,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五条校长,约这个时间见面,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发呆?”
五条悟终于把目光从红枫上收回来,落在乐岩寺脸上。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哎呀,乐岩寺校长,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在等您先开口吗?毕竟您是长辈,京都校资历又深,晚辈得懂规矩不是?”
乐岩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规矩?这个从进门起就没行过跪坐礼、用那种姿势坐了三分钟、还一直盯着窗外看的家伙,跟他讲规矩?
“说吧。”乐岩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什么事需要两校校长单独会面?而且——”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五条悟,“你约的时间,似乎和夜蛾告诉我的时间不太一样。”
五条悟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但墨镜后的眼睛没有丝毫笑意。
“哦,那个啊。”
他伸了个懒腰,终于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极其失礼”变成了“勉强可以接受”。
“我故意告诉夜蛾校长一个假时间。反正他最近忙着处理那些烂摊子,少知道点没坏处。”
乐岩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想见的人,是您啊,乐岩寺校长。”五条悟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亲昵,“毕竟您是咒术界元老,高层会议的常客,说话有分量嘛。”
角落里的三轮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虽然年轻,但好歹在京都校待了三年,对咒术界的派系多少有些了解。乐岩寺校长……确实是和高层走得很近的那一派。而五条悟,从来都是高层的眼中钉。这两个人私下会面,怎么想都不会是喝茶聊天。
果然。
五条悟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那个随意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沉眠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乐岩寺校长。”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茶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关于我那不成器的学生——虎杖悠仁。”
乐岩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茶碗放回桌上,双手拢在袖中。
“那孩子吞了两面宿傩的手指,成了容器。”五条悟继续说,“按照高层的决定,他是‘死缓’状态。这事我知道,也接受了。”
他顿了顿。
“但前几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少管所出现咒胎,‘窗’初步评估一级,结果孵化出来的是特级。好巧不巧,那时候我被其他‘紧急任务’拖住了。好巧不巧,高专附近能调动的咒术师刚好不够。好巧不巧,我那刚入学没多久、还没学会控制咒力的学生虎杖,被安排进了第一批侦查队伍。”
五条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乐岩寺校长,您觉得这有趣吗?”
乐岩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与五条悟对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五条悟的身体又前倾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的舒适区。”
“有人,故意压低了那个咒灵的评估等级。有人,故意延迟了支援的派遣。有人,想借那个咒灵的手,除掉虎杖悠仁。”
他笑了,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而那些人,和您平时‘走得近’的那些高层,是同一批人吧?”
茶室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三轮霞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她甚至不敢动一下手指。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五条浩——那个黑发少年依旧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三轮霞敏锐地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一点。那种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乐岩寺与五条悟对视了整整五秒。
然后,这位七十三岁的老者笑了——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五条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是在指控我?指控咒术界高层,故意谋害一个咒术师?”
“指控?”五条悟歪了歪头,“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重新靠回原来的坐姿,那压迫感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存在。
“而且,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指控需要证据,我没证据——那些痕迹早就被抹干净了。所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只是来告诉您一声:我知道。”
乐岩寺的眼神微微变化。
“我知道是谁做的,知道他们怎么做的,知道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五条悟扳着手指,像在数今天晚饭吃什么,“我还知道,他们下次会换个方式,更隐蔽一点,但目标还是我那学生。”
他抬起头,墨镜后的六眼与乐岩寺对视。
“所以我来请您帮个忙。”
乐岩寺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帮你?”
“帮我转告那些人。”五条悟说,“就说五条悟说的:下次想动我学生,可以直接来找我。别拐弯抹角,别连累无辜的人——比如我那另一个学生伏黑惠,比如钉崎野蔷薇,比如……”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五条浩,“被卷进去的其他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但茶室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然的话,我不介意亲自去高层会议上,一个一个地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那些细微的竹叶摩擦声,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刺耳。
三轮霞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着五条悟那张依旧挂着笑容的脸,只觉得心底发寒。这个人……真的是在威胁咒术界高层?用这种语气?在这种地方?
她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开口:
“五、五条……悟大人,您这些错语,我会如实上报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说完了。
五条悟转头看向她,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哎呀,这位同学,你叫什么来着?”
“三、三轮霞!京都校二年级!”
“三轮同学啊。”五条悟点点头,语气亲切得像在夸学生作业写得好,“很好,很好。就该如实上报。不说清楚,那些人还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呢。”
三轮霞一时语塞。
什么叫“就该如实上报”?这个人……是真的不在意吗?
这时,一直沉默的五条浩开口了。
“父亲。”
他的声音清冽平静,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五条悟看向他:“嗯?”
“漏瑚的事。”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重新转向乐岩寺:“对了,还有个事。”
他拍了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两天,我在东京郊外遇到两个特级咒灵。一个脑袋像火山的,一个身上长角的。他们袭击我,顺便想试试能不能干掉我那学生虎杖。”
乐岩寺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那可真是场灾难啊……”
“不不,对我来说
特级咒灵?袭击五条悟?还盯上了宿傩容器?
“我把那个火山脑袋的脖子拧下来了,本来想带回来给大家看看特级咒灵长啥样,结果另一个用木头的趁我救学生的时候把他救走了。”五条悟的语气带着点遗憾,像在说“刚买的冰淇淋掉地上了”。
“这事,我告诉校长了。”他继续说,“夜蛾老师说应该上报高层,毕竟未知特级咒灵主动袭击咒术师,还知道宿傩容器的事,可能背后有什么阴谋。让我亲自去跟那些老家伙们说。”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但我实在不想跟他们说话。看到他们那张脸就烦。”
他指向乐岩寺。
“所以,您帮我把这事也转告他们吧。就说五条悟说的:有两个特级咒灵在外面晃悠,想搞事,目标可能包括宿傩容器。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乐岩寺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三轮霞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停止了。
终于,乐岩寺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你让我转告高层,你被特级咒灵袭击的事?”
“对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点头,“毕竟您是他们的‘自己人’嘛,说话比我管用。”
乐岩寺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如实转告?”
五条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您会转告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气,“因为您虽然讨厌我,但还不至于蠢到连特级咒灵主动搞事这种级别的威胁都隐瞒。”
他走到门口,拉开拉门。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而且,就算您不说……”
他回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摸不透的笑容。
“我也有其他办法让他们知道。”
他跨出门槛,走入阳光中。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浩,走了。再待下去,乐岩寺校长该嫌我们烦了。”
五条浩站起身,向乐岩寺微微欠身——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告辞礼——然后跟上五条悟的脚步。
经过三轮霞身边时,他略微停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威胁,没有警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三轮霞却莫名觉得,那双淡色的眼睛,比五条悟刚才那些话,更让她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然后他就走了。
茶室内只剩下乐岩寺和三轮霞。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三轮霞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
“校、校长……刚才那些……”
乐岩寺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望着五条悟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狂妄的小子。”
但语气中,却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其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