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汀的手顿住了。
烛火在炕边的小几上跳动着,将胤禛苍白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没有焦点。他裹在薄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上,软软的,黑黑的。
“怎么会这么想?”兰芷汀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胤禛没有看她,眼睛依旧盯着虚空某处:“额娘……不喜欢我。宜妃娘娘看我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上书房里,他们……他们也不愿意跟我玩。”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连张保都走了。”
兰芷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坐到炕沿,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她想起前世那个在神界战场上,面对万千魔军也面不改色的自己,此刻却觉得喉咙发紧。
“胤禛。”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四阿哥”,不是“小主子”,就是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小家伙慢慢转过脸来。
“你听好。”兰芷汀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这世上,有人喜欢你,就有人不喜欢你。有人待你好,就有人待你不好。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讨人厌。”
胤禛的眼睛眨了眨,雾气似乎散了些。
“那……是为什么?”
“因为人心复杂。”兰芷汀说,手指轻轻梳理他额前的碎发,“有人嫉妒你,有人想踩着你往上爬,有人只是单纯地坏。但这些,都跟你本身是什么样的人,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是爱新觉罗·胤禛,是皇上的儿子。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更不需要因为别人的态度,就怀疑自己。”
胤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兰芷汀的衣袖。小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俞姑姑。”他小声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兰芷汀笑了。
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从心底漾开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会。”她说,“只要你想,我就一直在。”
那一夜,胤禛睡得很沉。
兰芷汀坐在炕边,守到天光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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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上书房。
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墨香,有纸香,还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从墙角香炉里飘出来的,烟气袅袅,在光束里缓缓升腾。
上书房很大,能容纳二十多个皇子伴读同时听课。今日授课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李光地,一个四十来岁的汉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穿着青色官袍,坐在讲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论语》,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子曰:‘君子不器。’”李光地念道,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皇子伴读们,“何谓‘不器’?便是君子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单一的用途。当通晓六艺,明辨是非,能文能武,方为君子之道。”
下面坐着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最前面的是太子胤礽,九岁,穿着杏黄色常服,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他身边是大阿哥胤禔,十一岁,体格已经比同龄孩子壮实,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再往后,是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
胤禛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穿着石青色常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普通的端砚,墨块是内务府统一发放的松烟墨。他坐得很端正,小手握着笔,在纸上认真抄写李光地念的句子。
但周围的气氛,并不友好。
坐在他斜前方的,是大阿哥胤禔的哈哈珠子富察·庆泰。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圆脸,眼睛细长,穿着宝蓝色绸缎衣裳,领口镶着貂毛。他时不时回头瞥胤禛一眼,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富察·庆泰身边还坐着两个伴读,一个是钮祜禄家的,一个是赫舍里家的,都是跟着大阿哥混的。三人偶尔交头接耳,目光总往胤禛这边瞟。
李光地讲完一段,放下书卷:“今日便讲到这里。接下来,各自将方才所讲抄写三遍,午时前交上来。”
书房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孩子们开始磨墨、铺纸、提笔。
胤禛也低下头,开始磨墨。
墨块在砚台里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清水渐渐变成浓黑的墨汁,散发出松烟特有的焦香。他磨得很认真,手腕稳稳的,墨汁浓淡适中。
就在这时,富察·庆泰站了起来。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砚台,像是要去窗边的水盂里洗笔。经过胤禛书案时,脚步忽然一歪——
“哎呀!”
一声惊呼。
富察·庆泰整个人撞在胤禛的书案上。他手里的砚台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墨汁四溅。而胤禛书案上那方刚磨好墨的端砚,也被撞得翻倒,浓黑的墨汁像泼出去的水,全泼在了胤禛身上。
石青色的常服瞬间染上一大片墨渍。
从胸口到衣摆,黑乎乎的一片,还在往下滴答墨汁。
书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窃笑声从几个角落响起来。是富察·庆泰那两个同伴,还有附近几个跟着大阿哥的伴读。他们捂着嘴,肩膀耸动,眼睛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胤禛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墨渍,又看看地上摔碎的砚台——那是内务府发的,虽然普通,但也是他唯一的一方砚。现在碎成了几块,墨汁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小脸瞬间白了。
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窃笑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热的,酸酸的,直往眼眶里冲。
他想哭。
想大声质问富察·庆泰为什么这么做。
想站起来,跑到李光地面前告状。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兰芷汀的声音。
那是在承乾宫西偏殿的院子里,秋日的阳光下,兰芷汀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胤禛,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忍一时之气,不是懦弱。”
“小不忍,则乱大谋。”
“真正的强大,不是逞一时之勇,打一架,骂一场。真正的强大,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去。哪怕路上有人使绊子,有人泼脏水,你也要看着前方,不要停下。”
“因为你的目标,比他们的恶意,重要得多。”
那些话,像清凉的泉水,浇灭了胸口翻涌的怒火。
胤禛深吸了一口气。
很慢,很深。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
他没有看富察·庆泰,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窃笑的人。他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碎砚台的边缘很锋利,他捡得很小心,一片,两片,三片……墨汁沾在手指上,黑乎乎的,黏腻腻的。他没有擦,只是将碎片拢在一起,放在书案一角。
接着,他拿起案上备用的宣纸——那是用来垫着写字的,已经有些皱了。他撕下几片,开始擦拭地上的墨渍。纸很快被染黑,一团,两团……地上的黑迹渐渐淡了,但青砖上还是留下了明显的污痕。
整个过程,他都很安静。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收拾。
书房里的窃笑声渐渐停了。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甚至……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讲案后,李光地一直看着。
从富察·庆泰撞翻砚台,到墨汁泼了胤禛一身,到周围的窃笑,再到胤禛沉默地收拾。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富察·庆泰和胤禛之间来回扫视。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冷意:“富察·庆泰。”
富察·庆泰正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故作无辜的表情,闻言连忙躬身:“学生在。”
“上书房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嬉闹玩耍之所。”李光地看着他,眼神锐利,“行走当稳,举止当端。你方才,太毛躁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富察·庆泰脸上一红,低下头:“学生知错。”
“知错便好。”李光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其他学生,“都继续抄写。午时前交不上来的,罚抄十遍。”
书房里重新响起磨墨提笔的声音。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胤禛收拾完地上的墨渍,坐回座位。他身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衣服上,很不舒服。但他没有理会,只是重新铺了纸,拿起笔——笔尖蘸的是富察·庆泰摔碎的那方砚里残留的一点墨,很淡,写出来的字迹也淡。
但他写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李光地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欺辱,却能忍住不哭不闹,默默收拾残局,继续完成课业。这份心性,这份定力,已经远超同龄人。
但赞赏之外,还有怜悯。
李光地知道宫里的情况。他知道四阿哥生母德嫔的冷淡,知道养母佟佳贵妃的注意力都在亲女身上,知道这孩子在宫里,几乎是个“没人要”的。
所以才会被这样欺负。
所以才会……学会隐忍。
李光地收回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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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刻,下学的钟声敲响了。
孩子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上书房。富察·庆泰经过胤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伴扬长而去。
胤禛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慢慢收拾好笔墨纸砚——砚台碎了,只能用纸包着碎片带走。墨块还剩半块,笔也还好。他将东西一样样放进书袋,然后背起来。
书袋有些沉,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他走出上书房,踏上廊道。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廊道外种着几株桂花,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金黄色的花朵簇簇拥拥,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兰芷汀就站在廊道尽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木簪。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胤禛爱吃的桂花糕——是早上秦嬷嬷刚做的,还热乎着。
她在等胤禛下学。
这是她这些天养成的习惯。每天午时,都会来这里接他,然后一起回承乾宫用午膳。路上,她会问他今天学了什么,先生讲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趣事。
但今天,当她看见从廊道那头走来的小小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胤禛身上的墨渍,太明显了。
从胸口到衣摆,黑乎乎的一大片,已经干了,在石青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背着书袋,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很慢,很沉。
兰芷汀的眼神冷了下来。
像寒冬腊月的冰,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温度。
她迎上去,在胤禛面前蹲下身。没有立刻问怎么回事,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衣襟上的墨渍。触感硬硬的,带着墨汁特有的微黏。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的怒火。
胤禛抬起头。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一点水光,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兰芷汀,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姑姑。”他小声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是自己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兰芷汀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委屈得要命,却强装懂事,甚至还要替欺负他的人遮掩的孩子。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攥着她袖子的、微微发抖的小手。
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前世千年,她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阴谋诡计。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不会再为什么人、什么事动容。
但此刻,她发现不是。
这个孩子,这个才五岁,在宫里孤苦无依,却还要学着隐忍,学着坚强的孩子,轻易就戳破了她所有的铠甲。
她伸手,将胤禛揽进怀里。
很轻,但很紧。
“傻孩子。”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在姑姑面前,不用逞强。”
胤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把脸埋进兰芷汀肩头。
没有哭出声,但兰芷汀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慢慢湿了一小片。
温热的,潮湿的。
她抱着他,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风继续吹,桂花继续落,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淹没。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就在这时,兰芷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起头。
上书房门口,李光地正站在那里。他似乎是刚送走最后几个学生,正要回值房,目光却落在了这边。
隔着一段距离,兰芷汀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与怜悯。
赞赏是对胤禛的。
怜悯……也是。
李光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上书房。
兰芷汀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胤禛已经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再哭了。他看着她,小声说:“姑姑,我们回去吧。”
“好。”兰芷汀松开他,牵起他的手。
小手依旧冰凉。
但她握得很紧。
两人转身,沿着宫道往承乾宫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两道倔强的墨痕。桂花香气一路跟随,浓郁得化不开。
兰芷汀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富察·庆泰。
大阿哥的哈哈珠子。
户部小官之子。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