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芷汀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板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巷口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力工蹲在路边捧着碗喝。她走到摊前,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摊主是个话多的老汉,一边炸油条一边絮叨:“姑娘听说了吗?昨儿个东市来了几个生面孔,挨个铺子打听人,说是找什么会医术的姑娘……”兰芷汀接过豆浆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瓷碗烫着指尖。她低头吹了吹浮起的豆皮,热气氤氲了眉眼。“哦?找着了么?”她声音平静。“哪那么容易!”老汉摇头,“京城这么大,姑娘家多了去了。”兰芷汀慢慢喝着豆浆,甜味里带着豆腥。她抬眼看向巷子尽头,那里,两个穿着普通棉布褂子、却脚步沉稳的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那两人走到豆浆摊前,要了两碗豆浆,就在兰芷汀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其中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修长,端起碗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另一人年轻些,眼神锐利,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右手虎口处有厚茧。两人喝着豆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掌柜的,”年长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住着一位姓俞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会些医术的。”
老汉擦着油锅:“姓俞?没听说啊。咱这巷子里住的都是老住户,卖力气的、做小买卖的,没听说谁会医术。”
年轻那人接口:“那这几日,可有什么生面孔搬来?尤其是独身的年轻女子。”
老汉想了想,摇头:“没有没有。要说生面孔……”他瞥了一眼兰芷汀,“这位姑娘倒是前几日住进悦来客栈的,不过人家是投亲的,可不是什么大夫。”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兰芷汀身上。
兰芷汀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迎上他们的视线。她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澜。“二位是在找人?”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年长那人笑了笑:“是,家里主子病了,想寻位懂医的姑娘瞧瞧。姑娘可知道这附近有这样的人?”
“民女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兰芷汀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摊上,“不过若说懂医的姑娘……东市济世堂,前几日倒有位蒙面的姑娘去抓过药,听说方子开得极妙。”
两人对视一眼。
“姑娘如何得知?”年轻那人追问。
兰芷汀弯了弯唇角:“那日民女正好也在济世堂抓药,听掌柜的提起。说是位姓俞的姑娘,蒙着面,声音很好听。”她顿了顿,“二位若真想寻人,不妨去济世堂问问。掌柜的应当记得。”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朝悦来客栈走去。
身后,两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客栈大门。
“顾问公公,”年轻那人压低声音,“这女子……”
被称作顾问公公的年长男子——正是康熙身边的心腹太监顾问行——眯了眯眼:“去济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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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世堂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正拨着算盘对账。见顾问行二人进来,忙起身招呼:“二位抓药还是瞧病?”
顾问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打听个人。前几日,是不是有位蒙面的年轻姑娘来你这儿抓过药?姓俞。”
掌柜的眼睛盯着银子,又看看顾问行那张白净却透着威压的脸,咽了口唾沫:“是……是有这么一位。约莫四五日前来的,蒙着淡青色的面纱,看不清脸,但声音温温柔柔的。她抓的不是药,是些寻常食材——山楂、陈皮、生姜、红枣、饴糖。”
“方子呢?”
“方子她带走了,说是自家用的食补方。不过……”掌柜的压低声音,“那姑娘走时,特意嘱咐了一句,说这方子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治孕吐的,但切记要用饴糖,不可用冰糖。”
顾问行眼神一凝:“为何?”
“她说,冰糖性凉,饴糖性温,孕妇脾胃虚寒,用冰糖是雪上加霜。”掌柜的回忆着,“还说……若有人能看出这其中的门道,才是真懂医理的。”
顾问行沉默片刻,收起银子:“她住何处?”
“这……小的真不知道。那姑娘来去匆匆,没留话。”
“长相呢?身形呢?”
掌柜的苦着脸:“蒙着面,真看不清。身形嘛……中等个子,偏瘦,穿的是粗布衣裙,青色底子带碎花。走路很轻,像猫儿似的。”
顾问行不再多问,转身出了药铺。
年轻侍卫跟上:“公公,现在……”
“回宫。”顾问行脚步不停,“把东市所有客栈查一遍,尤其是悦来客栈。穿青色碎花粗布衣裙、独身、十七八岁的女子——一个不漏。”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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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戌时三刻。
悦来客栈的油灯一盏盏熄灭,大堂里只剩下掌柜的打着哈欠拨算盘。楼梯吱呀作响,店小二提着水壶上楼送热水。走廊尽头,甲七号房的窗户还透着微光。
兰芷汀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一本从街边书摊淘来的《本草拾遗》。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晕染,但她看得很认真。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合上书,吹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巷子里有野猫叫春,声音凄厉。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兰芷汀坐在黑暗里,没有动。她能听见门外两个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是练家子。还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宫墙里特有的、陈年木料和熏香交织的气息。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白日里在豆浆摊遇见的那两位。此刻他们已换了装束——深蓝色箭袖袍,黑色牛皮靴,腰间悬着腰牌。年轻那人手按在刀柄上,年长那人——顾问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俞姑娘,”顾问行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主子有请。”
兰芷汀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腰牌。黄铜打造,刻着云纹,中间一个“御”字。她垂下眼帘:“民女姓俞,单名一个温字。不知二位的主子是……”
“姑娘去了便知。”顾问行侧身让开,“请。”
兰芷汀没有多问。她回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青色外衫披上,理了理鬓发,走出房门。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出门散步。
客栈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头,看见这阵仗,吓得缩了回去。
门外停着一辆青幔小车,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车夫是个精悍的汉子,见人出来,默默放下脚凳。
兰芷汀上车,顾问行坐在她对侧,年轻侍卫坐在车辕上。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漏进一点街灯的光。顾问行闭目养神,兰芷汀也安静坐着。她能感觉到马车穿过街道,拐过几个弯,然后速度慢下来——该是到了皇城附近。守卫盘查的声音,腰牌碰撞的轻响,宫门沉重的开启声。
接着是长长的宫道。车轮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共鸣。空气里的檀香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气息——陈旧,威严,密不透风。
马车终于停下。
“姑娘,请。”顾问行掀开车帘。
兰芷汀下车,眼前是一座僻静的偏殿。殿宇不大,黑瓦红墙,廊下挂着几盏宫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光。
顾问行上前推开殿门,侧身:“姑娘请进,主子在里面等候。”
兰芷汀迈过门槛。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长案,两把圈椅,角落里摆着青铜香炉,袅袅升起青烟。烛台燃着儿臂粗的红烛,将整个殿堂照得通明。长案后,坐着一个人。
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黑缎便帽。面容清癯,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言语,但整个殿堂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
康熙帝。
兰芷汀垂下眼帘,上前三步,屈膝行礼:“民女俞温,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姿态恭谨,却没有寻常百姓面圣时的颤抖惶恐。
康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这个女子——衣着朴素,粗布青衣洗得发白,鬓发只用一根木簪绾起,脸上未施脂粉。但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腰背挺直,行礼的动作流畅自然。抬眼看人时,眼神清澈平静,像山涧的溪水,映着烛光,却深不见底。
“平身。”康熙开口,声音低沉。
“谢皇上。”
兰芷汀起身,垂手站立。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扫出一小片阴翳。
“知道朕为何找你?”康熙问。
“民女不知。”兰芷汀答得坦然,“但白日里已有官爷在巷中打听会医术的姑娘,今夜又被请入宫中——想来,应与前几日民女在济世堂抓药之事有关。”
“你倒聪明。”康熙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那方子,是你献的?”
“是。”
“为何献方?”
兰芷汀抬起眼,目光与康熙相接:“民女略通医理,那日听闻宫中贵人孕吐剧烈,太医束手。想起家中祖传有一食补方,或可缓解。便写了方子,托人送入宫中。只为解疾苦,不求赏赐。”
她说得简单直接,没有修饰,没有表功。
康熙盯着她:“你如何知道宫中贵人孕吐?又如何知道太医束手?”
“东市传言。”兰芷汀神色不变,“贵妃娘娘病重,太医院连日出入宫门,采买药材的车马不断。市井小民,闲来议论,民女偶然听闻。”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问:“方子里,为何特意注明要用饴糖,不可用冰糖?”
来了。
兰芷汀唇角微弯,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皇上既然问起,民女便直言了——那是民女故意留下的破绽。”
殿内烛火噼啪炸响一记。
顾问行站在门边,眼皮跳了跳。
康熙身体微微前倾:“故意?”
“是。”兰芷汀声音清晰,“冰糖性凉,饴糖性温。孕妇脾胃虚寒,若用冰糖,是寒上加寒,不仅无效,反会加重症状。这一点,但凡真懂药理之人,一看便知。但若有人不察,照方抓药时擅自改用冰糖——”她顿了顿,“那这方子便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所以你在试。”康熙缓缓道,“试查验这方子的人,是否真懂医理。”
“是。”兰芷汀坦然承认,“民女献方,是为救人。但若接手之人医术不精,胡乱改动,反而误事。不如留个破绽,能看破者,才值得托付。”
康熙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烛光摇曳,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底的细微声响。顾问行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皇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那是帝王审视一个未知变量时的本能警惕。
但这个叫俞温的女子,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平静。
“好一个‘值得托付’。”康熙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你觉得,太医院那些人,值得托付么?”
兰芷汀垂眸:“民女不敢妄议。”
“朕准你说。”
她抬起眼:“张太医能看出破绽,说明他懂药理。但他起初不敢用方,是怕担责。后来在皇上旨意下用了,方子见效——这说明,他缺的不是医术,是胆魄。”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子,不仅懂医,更懂人心。
“那你呢?”康熙忽然问,“你有胆魄么?”
兰芷汀微微一笑:“民女若没有胆魄,便不会献方,更不会在方中留破绽了。”
康熙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殿堂的气氛为之一松。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谢皇上。”兰芷汀坐下,姿态依旧端正。
康熙打量着她:“你说你略通医理——是跟谁学的?”
“家中祖传。民女祖父曾是游方郎中,父亲也懂些医术。民女自幼耳濡目染,识得些草药,懂得些方剂。”兰芷汀答得流畅。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医户之女,家道中落,流落京城,合情合理。
“你祖父叫什么?何处人士?”
“俞守仁,江南绍兴府人士。三十年前便已过世。”
康熙不再追问。这些细节,顾问行自会去查。
“朕看了你的方子。”康熙话锋一转,“思路确实巧妙。以食为药,调和脾胃,不伤胎气。太医院那些人,拘泥于经方,反倒忘了医道本源。”
“皇上过誉。”兰芷汀谦道,“民女只是觉得,治病如治国,需因人制宜,调和阴阳。贵妃娘娘凤体尊贵,但孕中脆弱,猛药攻伐不得,不如以温和之物徐徐图之。脾胃调和,气血自生,胎气自安。”
“治病如治国……”康熙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光芒闪烁,“好一个‘因人制宜,调和阴阳’。你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兰芷汀垂眸不语。
康熙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烛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挺直的阴影,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带着一股韧劲。这个女子,不像寻常闺秀那般娇弱,也不像市井女子那般粗俗。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看似温顺,实则坚韧;看似简单,实则深沉。
“俞温。”康熙忽然叫她的名字。
“民女在。”
“你既通医理,可会治小儿惊惧之症、脾胃虚寒之疾?”
兰芷汀的心轻轻一跳。
来了。终于来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康熙探究的视线:“民女愿尽力一试。”
康熙盯着她,仿佛要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太清澈,太平静,像秋日的湖面,映着天光云影,却看不到底。
“好。”康熙缓缓道,“明日,你来承乾宫。”
“嗻。”
兰芷汀起身,行礼。
康熙挥挥手,顾问行上前引她出去。殿门重新关上,烛火摇晃,将康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俞温…… 这个女子,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