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集市的瞬间,混杂的气味和无数道隐晦的视线便如同实质般包裹而来。腐烂食物的酸臭、劣质燃料的烟味、汗液与排泄物的腥臊,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令人作呕。而更多的,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审视、警惕、贪婪,以及麻木不仁的冷漠。
林薇将身形放得更低,带着小树沿着墙根阴影移动,尽量避免引起过多注意。小树则低着头,紧跟在林薇身后,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他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着远比外面废墟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线”——交织着饥饿、欲望、恐惧和暴力的扭曲力场。
集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拥挤。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棚户和地摊。有用废旧木板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商铺,售卖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物品:锈蚀的工具零件、用不明兽皮鞣制的粗糙衣物、颜色可疑的瓶装液体、看不出原材料的、散发着怪味的块状食物,甚至还有一些锈迹斑斑、不知能否使用的简陋枪械和冷兵器。摊主们大多神情警惕而疲惫,眼神浑浊,只有在看到潜在顾客(或肥羊)时,才会短暂地亮起一丝精光。
更多的,是那些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的未注册者,或躺或坐,如同等待死亡的幽灵。偶尔有巡逻的打手模样的人走过,他们手持简陋武器,眼神凶狠,胸口大多纹着一个粗糙的、类似刀疤的图案——那是管理者“疤脸”麾下的标志。
林薇的目标很明确——情报。关于“低语”,关于规则污染,关于“系统”近期动向,以及任何可能帮助他们摆脱当前困境的信息。直接打听“源”或“Zero-7”太过敏感,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旁敲侧击。
她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停下,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满脸褶子的老妇人,摊位上摆着一些风干的草药、颜色古怪的矿物粉末和几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不知用途的小仪器。老妇人独眼中闪烁着一种阅尽世事的精明。
“换东西?”老妇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薇没有立刻拿出有价值的物资,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之前在“血潭”边采集的几颗最小的、能量波动最弱的暗紫色污染结晶,放在摊位上。“认识这个吗?”
老妇人独眼眯起,枯瘦的手指拈起一颗结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虽然那东西并无气味),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源渣’?品相这么差,杂质还多……你从‘血潭’那边搞来的?”她抬头,重新打量林薇,独眼中多了几分探究,“能活着从那地方出来,还带着这东西,有点本事。”
“源渣?”林薇捕捉到关键词。
“哼,那些被‘脏东西’污染透了的地方,有时候会结出这玩意儿。大部分是垃圾,带着诅咒,沾多了人会发疯。”老妇人掂量着结晶,“不过也有不怕死的家伙收,拿去炼些邪门玩意儿,或者……喂给某些‘东西’。你这几颗,成色太次,顶多换两管最劣质的抗辐宁,或者三块‘老鼠饼’。”
抗辐宁是废墟里应对轻度辐射病的常见药物,“老鼠饼”则是一种用不明来源的蛋白质和淀粉压制的、味道如同嚼蜡的硬饼干,是底层未注册者最常见的口粮。
林薇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收回了结晶。她不是为了交换物资,而是验证信息和观察反应。老妇人认得这东西,也知道“血潭”,说明这里确实有关于污染区域的信息流通。
“最近‘铁鸟’是不是特别多?”林薇换了个问题,同时看似不经意地扫视着周围。
老妇人冷笑一声:“何止‘铁鸟’,‘猎犬’都多了不少。西边那片‘鬼地方’动静不小,听说把上面的‘大人们’都惊动了。这阵子,生面孔少了好多,要么被叼走了,要么……”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怎么,你也惹上麻烦了?”
林薇不置可否,又拿出那块在“血潭”怪物身上找到的、硬邦邦的肉干:“这个呢?能换什么消息?”
老妇人接过肉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啐了出来:“呸!一股子‘低语’的臭味!你碰过‘血潭’里的东西?听老太婆一句劝,离那地方远点,离那些听到‘声音’的人更要远点!沾上那玩意儿,迟早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她将肉干扔回给林薇,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甚至往后缩了缩,“你的消息老太婆不敢卖,也不想卖。赶紧走吧。”
“低语”、“声音”、变成怪物……这些词与笔记本上的警告和小树的感受完全吻合。老妇人的反应也证实了污染的可怕和这里人们对它的恐惧。
林薇不再多问,收起肉干,带着小树离开了这个摊位。她能感觉到老妇人独眼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拐角。
接下来,她又试探性地接触了几个摊主,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从实验室带出的、无标识的电子元件碎片)交换了一些零碎信息:疤脸手下最近在打听西边“禁区”出来的生面孔;集市东头有个叫“老烟斗”的瘸腿老头,据说消息最灵通,但也最贪;最近几天,有几个行踪诡秘、穿着不像普通未注册者的人进了疤脸的窝棚,一直没出来……
信息很杂,真假难辨,但拼凑起来,能感觉到集市的气氛确实紧张,疤脸似乎在谋划着什么,而且与西边的“禁区”脱不了干系。至于“低语”和污染,大多数人讳莫如深,仿佛那是比“系统”猎杀者更可怕的禁忌。
就在林薇考虑是否要去见见那个“老烟斗”时,集市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几个胸口纹着刀疤图案、手持棍棒和土制武器的打手,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那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高大,却异常消瘦,如同披着人皮的骨架。他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几乎毁掉了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分外凶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窝深陷,瞳孔是一种浑浊的黄色,看人时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冰冷和审视。他穿着一件相对干净的、不知从哪个废弃商场翻出来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两颗光滑的、不知是什么动物骨骼磨成的珠子。
疤脸。这个集市名义上的掌控者。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试图混入人群阴影的林薇和小树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以及一种……仿佛看到新奇猎物般的玩味。
“生面孔啊。”疤脸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轮在摩擦,“还带着个小的。从哪儿来?”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薇和小树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
林薇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找上门了。她停下脚步,将小树稍稍挡在身后,抬起头,平静地迎向疤脸的目光:“路过,换点东西就走。”
“路过?”疤脸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牵动脸上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西边来的吧?身上还带着‘那边’的味儿。”他抽了抽鼻子,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听说西边最近不太平,‘铁鸟’跟发了疯似的。你们能从那边过来,不简单啊。”
他慢慢踱步上前,打手们呈扇形散开,隐隐将林薇和小树围在中间。集市里的人群退得更开,生怕被波及。
“既然是路过,按我这儿的规矩,得交点‘路过费’。”疤脸把玩着骨珠,目光在林薇背后的长刀(尽管包裹着破布,但形状难掩)和鼓鼓囊囊的背包上扫过,“我看你包里东西不少,身上家伙也不错。留下一半,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公平交易。”
林薇没有回答,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她知道,所谓的“路过费”只是个由头,疤脸真正的目标,是他们这两个从“禁区”附近过来的“生面孔”,以及他们可能携带的信息或东西。一旦交出物资,接下来就是无尽的盘剥和灭口。
“疤脸老大问你们话呢!聋了?”一个打手挥着棍棒,恶狠狠地吼道。
小树吓得往后缩了缩,紧紧抓住林薇的衣角。
林薇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打手,又落回疤脸身上。打手虽然人多,但看动作和装备,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混混。疤脸本人气息阴冷,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但未必没有一搏之力。问题是,一旦动手,他们就必须在短时间内解决所有人,并且立刻逃离集市,否则会被更多的人围剿。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疤脸!你的规矩,可不包括强抢过路人的东西吧?”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左腿明显不灵便的干瘦老头,在一个十四五岁、眼神机警的少年搀扶下,走了过来。老头抽着一个老旧的烟斗,烟雾缭绕中,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直直盯着疤脸。
“老烟斗?”疤脸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怎么,你瘸腿佬也想管闲事?”
“闲事?哼。”老烟斗走到近前,先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了看林薇和小树,尤其在林薇脸上那道新鲜的、带有污染痕迹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疤脸,“我只是提醒你,最近‘上面’查得严,风声紧。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不值当。”
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不该惹的麻烦?这两个生面孔,来历不明,从‘那边’过来,身上说不定带着脏东西。我盘查盘查,为集市安全着想,有什么问题?”
“安全?”老烟斗嗤笑一声,用烟斗指了指林薇手臂伤口周围那隐隐发黑的皮肤,“这伤口,带着‘低语’的臭味。你疤脸什么时候这么‘负责’,连被‘低语’沾上的人都要亲自‘处理’了?不怕引火烧身?”
疤脸的脸色阴沉下来。周围的打手和围观人群听到“低语”二字,也是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林薇和小树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排斥。
“老烟斗,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我看你就是想保下这两个人!说,他们跟你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老烟斗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但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被‘低语’缠上的人。他们最后……可都没什么好下场。你也想沾上这晦气?还是说,”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疤脸,“你跟最近进出你窝棚的那些‘大人物’一样,也对‘低语’背后的东西……感兴趣?”
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骨珠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老烟斗,眼神里杀机一闪而逝。
老烟斗却像是没看见,转身对林薇和小树道:“两位,集市不欢迎带着‘晦气’的人。看在你们初来乍到、可能不知情的份上,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再不走,等‘晦气’发作,或者惹上更大的麻烦,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意味。
林薇深深看了一眼老烟斗,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却似乎有所顾忌的疤脸。她知道,老烟斗看似驱赶,实则是给了他们一个脱身的机会。疤脸显然对“低语”和它背后的东西有所图谋,但似乎也有所忌惮,尤其是在老烟斗点破他与某些“大人物”的勾连之后。
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走。”林薇对老烟斗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份情,然后拉着小树,在众人各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向集市外围走去。
疤脸的手下想要阻拦,却被疤脸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盯着林薇和小树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抽着烟斗、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老烟斗,眼中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人群也随之慢慢散去。
走出集市破烂的围墙,重新置身于荒凉的废墟中,林薇才稍微松了口气。刚才的冲突看似暂时化解,但疤脸那充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神,让她明白,对方绝不会轻易罢休。老烟斗的警告也犹在耳边——“晦气”……小树的情况,必须尽快想办法。
“薇姐,我们现在去哪?”小树心有余悸地问,“那个疤脸……他看我们的眼神好可怕。还有那个老爷爷说的‘晦气’……”
“去‘灯塔’。”林薇做出了决定。集市暂时不能回了,疤脸肯定盯上了他们。笔记本上提到的“灯塔”信号,虽然危险,但可能是获取关键信息的另一条途径,而且相对隐秘。
“可是……笔记本上说,追寻信号的人多失踪……”小树有些害怕。
“所以我们要更小心。”林薇展开地图碎片,结合刚才在集市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大致判断着“灯塔”信号可能出现的西北方向。“‘低语’在影响你,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应对方法。‘灯塔’信号可能与‘系统’、‘源’,甚至我们遇到的事情有关。这是我们目前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小树苍白的脸和皮肤下隐约浮现的淡紫色纹路,心中沉重。时间,可能不多了。
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北方,那片更加荒芜、传闻中追寻者多有去无回的废墟深处,再次踏上了未知的旅程。身后,集市的喧嚣和恶意被废墟的寂静逐渐吞噬,前方,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和铅灰色天空下无边无际的破败。而“灯塔”的信号,如同海妖的歌声,在未知的黑暗中,幽幽闪烁,等待着迷途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