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的工作,向来与昼夜颠倒为伴。
越是夜深,天空越干净,星轨越清晰,数据也就越精准。知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靠近那些冰冷的仪器与密密麻麻的数据,心就会莫名安定下来。
那天夜里,整栋观测楼几乎已经空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只剩下观测室里还亮着柔和的冷白光。知星对着屏幕,一点点核对猎户座星云的观测数据,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微弱的风声。
等她终于将最后一组数据整理完毕,保存、归档、关上电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到极致。
她收拾好桌上的星图图纸与文件,抱在怀里,轻轻带上观测室的门。
就是这一瞬间的意外。
门刚一拉开,她脚步未停,迎面便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碰撞让她轻呼一声,怀里的文件哗啦啦散落一地,铺满了安静的走廊。
“抱歉。”
一道低沉干净、带着几分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疾不徐,像深夜里缓缓流淌的月光,一下子抚平了她瞬间的慌乱。
知星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向对方。
男人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简单干净的黑色外套,气质安静内敛,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反倒像被月光浸透过一般,温和又舒服。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自然地弯下腰,帮她捡拾地上散落的纸张与星图。
知星也连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
两人的指尖在同一张星图上不经意地相触,一瞬细微的温热,像电流轻轻划过。
两人同时顿了顿,不约而同地微微抬眼,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空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他将整理好的一叠文件递还给她,指尖干净修长,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张猎户座星云的星图上,原本平静的眼底,轻轻亮了一下。
“你也在研究猎户座星云?”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亲切。
知星抱着文件,微微有些怔愣,点了点头:“嗯,最近在跟进这一组的观测数据。你……也是这里的研究员吗?”
她在天文台工作了一段时间,大部分面孔都已眼熟,可眼前这个人,是第一次见。
“新来的,今天刚正式报到。”
他微微颔首,伸出手,笑容温和有礼,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切,“沈逾白。以后,就是同事了。”
“许知星。”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快速收回,心里莫名有一丝细微的慌乱,“你可以叫我知星。”
那之后,沈逾白便常常出现在她的工作区域。
和知星从前想象中那种沉闷、刻板、只懂数据的研究员完全不同。
他专业扎实,逻辑清晰,再复杂的设备问题、再混乱的数据错误,到了他手上,总能安安静静地被理顺。可他从不张扬,不炫耀,不刻意引人注目,只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 quietly 地伸出手。
知星有好几次因为数据链出错而烦躁卡顿,对着屏幕一筹莫展。
沈逾白总是恰好路过,安静地在她身边停下,轻声问一句:“需要帮忙吗?”
不等她多说,他已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点点帮她梳理逻辑,核对参数,语气耐心,态度温和,直到她彻底明白,才轻轻点头,起身离开。
天文台的设备偶尔老化,一到深夜就容易出故障。
别人束手无策时,他总能一眼找到问题所在,几下调试,便让冰冷的仪器重新平稳运转。
好几次知星加班到深夜,饿得发晕、手又冷时,一回头,桌边会多一杯温度刚好的热牛奶,或是一块温热的小面包。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
他从不多说一句暧昧的话,不做任何越界的事,却把所有的细心与温柔,都藏在这些不动声色的细节里。
渐渐地,知星习惯了。
习惯了在抬头时,能看见那个安静的身影;
习惯了在遇到难题时,心里会下意识地想起他;
习惯了原本孤单的加班夜里,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存在。
小时候,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爸爸妈妈温柔的目光,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底气。
而现在,她独自远行,在陌生的城市里,竟然又遇见了一道同样安稳、同样干净的光。
不刺眼,不热烈,却足够照亮她一个人的远方。
她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
只是每次看见沈逾白,心跳会比平时,慢上半拍。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深夜相遇,不是意外。
是属于她的那颗星星,终于,穿越了漫长宇宙,准确地,落在了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