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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莫顿庄园

书房秘密像一颗种子,在克洛依幼小却异常坚硬的心房里,扎下了冰冷而清醒的根。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艾拉。有些真相,就像锋利的碎玻璃,贸然展示给盲眼的母亲,只会割伤她本已脆弱不堪的手指。

保护,意味着独自背负知识的重量,并学会将它打磨成武器。

她对待罗伯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过去那种孩童本能的疏离,如今披上了一层更精致、更令人难以挑剔的礼貌外衣。她会在罗伯特“路过”西翼时,主动用清晰、合乎语法的话语问好:“日安,罗伯特叔叔。今天的天气似乎很适合散步。” 她会在他偶尔心血来潮,考问她一些简单常识时,给出准确甚至略有扩展的回答,然后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腼腆笑意。

罗伯特起初有些惊讶,随即是满意。他认为这是庄园良好教养的体现,也是他“妥善处置”的成果之一。一个聪明、懂礼、将来或许能体面嫁入某个没落贵族之家从而为他带来联姻价值的侄女,总比一个愚笨或叛逆的麻烦要好。他甚至开始允许克洛依偶尔在下午茶时间,来到主楼的小客厅,在他会见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访客时在一旁安静地待着,美其名曰“学习社交礼仪”。

克洛依珍惜这些机会。

她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收着一切:访客们谈话中透露的本地乡绅家族关系、土地交易的术语、伦敦的政治风向传闻。她观察罗伯特如何与不同的人周旋,何时亲切,何时威严,何时又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轻蔑。她注意到,当话题涉及金钱或法律文件时,罗伯特的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的鎏金边缘。

她也在观察庄园本身。

通过汉娜和其他仆役零星的抱怨、通过观察季节更替中庄园事务的繁忙与萧条、通过偷听老管家与罗伯特之间那些充满忧虑和算计的简短汇报,她开始拼凑出莫顿庄园真实的财务状况:外表光鲜,内里却被罗伯特不善经营、挥霍无度和几笔失败的投资蛀蚀得摇摇欲坠。她名下的那份遗产,恐怕不是锦上添花,而是维系这栋华丽空壳不至于崩塌的关键支柱。这就解释了账册上“需妥善解决”的紧迫性。罗伯特需要在她成年、合法掌控遗产之前,找到一个方法,将那份财富彻底、合法地转入自己名下,或者至少确保它被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克洛依安静地坐在高背椅上,小口啜饮着稀释的果茶,浅绿色的眼眸低垂,仿佛对大人的世界毫无兴趣。只有她自己知道,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每一片信息归类、分析、储存。一个计划,一个模糊但方向明确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孕育。它不是为了逃跑——带着一个盲眼、精神脆弱的母亲,逃离罗伯特可能遍布的关系网,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目标是取而代之。是成为这栋庄园,以及庄园里一切的真正主人。要实现这个目标,她需要知识,需要人手,需要时机。

而首先,她需要让母亲更安全,更……离不开自己。

她对艾拉的“照顾”变得更加无微不至,且充满心机。她开始接管汉娜的部分工作,比如为艾拉挑选每日要穿的衣服,为她朗读一些简单的、经过自己筛选的故事,剔除了所有关于分离、背叛和残酷命运的内容,甚至学着按摩艾拉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的肩膀。她的手法起初笨拙,但很快变得熟练,指尖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的力度。

“克洛依真能干,”艾拉总是感动地叹息,将她搂在怀里,“没有你,妈妈该怎么办?”

“我会永远在的,妈妈。”克洛依将脸埋在艾拉散发着淡淡皂荚香气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

“永远。”

她开始有意识地“塑造”艾拉对外界的认知。当汉娜或其他仆人闲聊时提及庄园外的新闻,克洛依会立刻用别的话题引开艾拉的注意力,或者事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孩子气的口吻对艾拉“转述”,但内容早已被她过滤和修改。外面的世界,在克洛依的描述里,逐渐变成一个比莫顿庄园更危险、更冷漠、更需要警惕的地方。只有在这座庄园里,在“罗伯特叔叔的庇护”和“她的陪伴”下,艾拉才是安全的。

艾拉对此深信不疑。她的世界本就狭小黑暗,克洛依是她唯一的光源和声源。女儿的话,就是她认知外界的全部依据。她变得越来越依赖克洛依的引导,甚至对罗伯特偶尔的探望,也渐渐不如从前那般热切期待,因为罗伯特带来的话题对她而言遥远而空洞,远不如克洛依描述的一片落叶的形状、一只鸟的叫声来得真实可触。

罗伯特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并未深究。只要艾拉保持安静、不出乱子、继续扮演好那个楚楚动人的“悲剧母亲”角色,只要克洛依表现得聪明乖巧,他就乐得清静。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日益迫近的财务危机,以及如何处置克洛依那份该死的遗产上。他甚至开始物色一些“合适”的年轻男性,盘算着是否能在克洛依达到法定婚龄前,通过一桩受他操控的婚姻,间接掌控那笔财富。克洛依通过书房偷听和观察,隐约感知到了罗伯特的盘算。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冷静的算计。

她必须加速。

她将目光投向了庄园里那些不被重视的角落和人群。那个沉默寡言、因伤病从马夫转为看守花园杂物房的老兵约翰,他看罗伯特的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经历过真正生死后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还有厨房里那个因为口吃而备受嘲笑、却对数字异常敏感的帮厨男孩汤姆。以及,那个管理庄园藏书室、老眼昏花却对家族档案了如指掌的、几乎被人遗忘的远房表亲,奥利弗先生。克洛依开始有目的地“偶遇”他们。她会“迷路”到杂物房附近,向约翰询问某种不存在的“蓝色鸣鸟”,耐心倾听他简短、生硬却基于实际经验的回答,并在离开时“不小心”掉落一块自己省下来的、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太妃糖。她会去厨房“找汉娜”,恰好遇到汤姆被厨娘责骂算错了柴火用量,她会用清晰缓慢的语调,重复一遍问题,然后“好奇地”看着汤姆用手指在地上快速划拉,得出正确数字,再对厨娘说:“汤姆好像是对的。” 她会去藏书室,请求奥利弗先生帮她找一本“关于古老庄园传说”的书,然后坐在高高的梯子旁,听他一边咳嗽一边喋喋不休地讲述莫顿家族过去一个世纪的兴衰秘闻,哪些契约藏在哪本书的夹层,哪位祖先有过私生子……

她的接近谨慎而自然,带着孩童特有的、不惹人防备的好奇。她给予的是微不足道的尊重、倾听,以及偶尔一点点甜蜜的慰藉。她索取的,却是信息、技能,以及未来可能用到的、极其有限但关键的人情。与此同时,她对艾拉的掌控也趋于无形。她不再需要时刻用言语安抚,有时只需一个特定的触摸,或者哼唱某段艾拉熟悉的破碎调子,就能让焦虑的艾拉平静下来。艾拉的喜怒哀乐,仿佛渐渐与克洛依的呼吸同步。克洛依高兴,艾拉便觉得温暖;克洛依沉默,艾拉便感到不安。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非语言的沟通系统,一套只有她们两人懂的密码。在这套系统里,克洛依无疑是制定规则和发送信号的那一方。

冬天再次来临。

克洛依七岁了。罗伯特在一次前往伦敦处理债务的旅途中感染风寒,回庄园后病倒了数周。虽然不严重,但足以让他精力不济,对庄园的日常监控出现了缝隙。克洛依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个暴风雪的夜晚,狂风呼啸,几乎掩盖了一切声响。主楼大部分仆役都早早歇下。克洛依哄睡艾拉后,穿上最厚的斗篷,悄无声息地溜出西翼。她没有去主楼,而是穿过被雪花掩盖的小径,来到了暖房。暖房在冬天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温度,大部分植物凋零,只有少数耐寒的品种和那些放置工具、旧花盆的角落。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克洛依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架子后面,找到了她要见的人——老约翰。

他如约而至,裹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风灯。“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风雪的味道,“您确定要这么做?”“我确定,约翰。”克洛依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暖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孩童的稚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知道罗伯特叔叔病中签署的那份关于南郊农场‘紧急处置’的文件放在哪里吗?”约翰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罗伯特的贴身男仆醉酒后套出过话。“书房,左侧第二个抽屉,暗格。钥匙在老爷睡衣口袋里,但男仆今晚会去厨房偷喝,有半小时不在。”“足够了。”克洛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那是她过去两年模仿大人笔迹,偷偷练习记录的成果,里面是一些杂乱无章的孩子涂鸦和摘抄,但中间夹杂着几页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做的笔记。“我需要你看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页符号,“这和农场土地的原始地契有关,奥利弗先生提过,可能和一份被遗忘的长期租赁协议绑定,限制了出售权。你能帮我找到原始地契的副本吗?不在书房,可能在郡档案馆的旧档里,或者……在伦敦某个律师事务所的留存文件里。”约翰接过本子,就着风灯眯眼看了看那些鬼画符,眉头紧锁。他看不懂符号,但他认得克洛依指着的、夹杂在其中的几个地名和法律术语。“这……很难,小姐。需要时间,还需要……”“钱。”克洛依接道,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几枚金币和几件小巧的金饰——那是过去几年,罗伯特和少数访客在某些场合赏赐给她的,她几乎全都攒了下来,只偶尔用一点点给艾拉买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这些够吗?不够我再想办法。”约翰掂了掂袋子,重量让他惊讶。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昏暗灯光下,红发被寒风吹乱、浅绿色眼眸却亮得惊人的小女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这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贵族小姐,这是一个正在冷静布棋的棋手,而她棋盘上的目标,赫然是那位病卧在床的庄园主人。“够启动。”约翰最终嘶哑地说,将袋子和本子小心收进怀里,“但风险很大,小姐。一旦被发现……”“不会被发现。”

克洛依打断他,语气笃定,“因为我们需要的不止这个。我们还需要让罗伯特叔叔……暂时顾不上这些小事。”她抬起眼,看着约翰,“他的药,是汉娜每天从厨房取,再由贴身男仆送去,对吗?”约翰的背脊陡然挺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小姐,您的意思是……”“我听说,城里来的医生开的药里,有一味是帮助安神入睡的。”克洛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剂量稍微……不准确,或许能让他睡得更沉,更久一些。足够的时间,让你去做事,也让汤姆有机会,好好‘检查’一下厨房最近损耗异常严重的账本。”她的计划清晰、冷酷,直指要害。利用罗伯特的病,稍微延长他的“虚弱期”;趁机搜集对他不利的法律或财务证据;同时从内部(厨房账目)寻找他管理不善甚至中饱私囊的实证。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不起眼,但汇聚在一起,在合适的时机抛出,足以动摇他的威信,甚至构成威胁。约翰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缓缓吐出。

他再次看向克洛依,目光复杂,有震惊,有评估,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认命的坚定。

“我明白了,小姐。”他顿了顿,补充道,“您……和您母亲,很不一样。”克洛依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某种锐器的冷光。“母亲需要被保护。而保护,有时候需要做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老兵。

“小心些,约翰。你对我很有用。”说完,她小小的身影便没入了暖房外漫天的风雪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约翰站在原地,良久,才紧了紧大衣,将风灯调得更暗,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手中的丝绒袋子沉甸甸的,不仅是因为黄金的重量。风雪吞噬了所有的足迹和低语。

莫顿庄园在银装素裹中沉睡,对正在它血脉深处悄然滋生的冰冷毒芽,一无所知。克洛依回到西翼,身上还带着寒气。她轻轻爬上床,钻进艾拉温暖的怀抱。艾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搂紧她,喃喃道:“冷……我的小羊羔……”克洛依将冰冷的脸颊贴在艾拉温热的颈侧,闭上眼睛。“睡吧,妈妈。”她在心里无声地说,“风雪很快就要过去了。”而真正的风暴,正在她浅绿色眼眸深处的平静海面上,缓缓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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