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地界
如今,润玉虽凭借秘术使灵魂脱离了肉体,但作为应龙的龙魂,水族中无冕的王者,即便仅是龙魂轻触水面,也能按照前世的记忆瞬息间寻得湖底之下的云梦泽洞庭水君府。尽管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那座建造的与昔日太湖龙鱼王宫如出一辙的云梦泽洞庭水君府映入眼帘时,他依旧心头一震,再度深切感受到,正是自己为龙鱼族引来了覆灭一样的灭族灾难。
龙魂状态下的他甫一踏入府内,便听到了那首悲怆至极的古琴曲。显然,娘亲又在悼念已故的外公、舅舅,以及那些曾经与她从小看着自己长大或者是跟自己一起长大的龙鱼族族人了。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哀思,让他的心头不由自主地泛起阵阵酸楚。
“仙上,这琴声如此哀婉悲怆,可是心中有所思念?”润玉心中百转千回,前世的沉痛教训如刻痕般铭于心底。他知道,娘亲如今神志恍惚,似一团迷雾笼罩的心湖,未完成复仇之前,绝不会认他这个儿子。于是,他只能压下满腔孺慕之情,选了一条折中的路——暂且不与娘亲相认。
“小仙方才闭眼弹奏,竟未察觉上神驾临,实在惶恐。”簌离望着眼前身着蓝衣的润玉,心头一阵惊悸。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将身子微微侧开,似是不愿让自己的儿子看见那半张被烧伤的脸。她的思绪纷乱如麻——不是说天界的大殿下至今仍在昏睡未醒吗?为何此刻,他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前些日子,小神的确在寝宫遭遇了一场刺杀。那刺客,看似是水族中的一尾竹叶青蛇仙,修为与灵力皆不及小神。然而,他竟仗着自身的蛇毒——无论是毒液还是粉末,向小神发起了狠辣的袭击。为保性命,小神迫不得已施展了母族秘传之法。可是,此法施展之后,除了小神母族的族人之外,其余生灵皆无法看见小神如今的灵魂之态,亦听不见小神所言片语。但仙上您却既能看见小神灵魂,亦能听见小神言语,莫非仙上与小神同出一族,皆源自那相同的母族?润玉并未直言“龙鱼族”三字,而是巧妙地以“母族”来隐喻身份,旁敲侧击间暗藏玄机。
“怎么可能呢?小仙不过是区区一洞庭湖水君,怎敢说跟大殿下是同出一个母族。”簌离依旧是转过头,侧过身来不愿见润玉。
“小神曾在省经阁阅书时,曾见有一种奇草名为‘沧澜云梦阴阳芙’,此草对疗治小神如今因刺杀所受之伤大有益处。仙上既为洞庭湖一方水君,不知可否助小神寻得一株?”润玉心中其实分明知道,洞庭湖中另有两种草,名虽相似,实则迥异。其一名为“苍兰云梦阴阳芙”,此草专为疗伤之用;另一名为“沦澜云梦阴阳芙”,服用后却能让男仙转为女身。二者外形几近相同,仅颜色稍有不同——前者如寒玉般冷澈透亮,后者则若寻常兰花般温润柔和。且前者的叶片宛如莲花花瓣一般舒展,后者则无此特征。沦澜草在洞庭湖中遍地皆是,而苍兰草却极为稀少。可惜世人若非看过书中记载,或未细细辨认,往往难以察觉二者并非同一种草。
“好,小仙这就安排人前去找。”话落后,簌离便离开了。
不过两柱香的工夫,簌离便与其他几位水族侍女一同归来,手中皆捧着几束新鲜采摘的药草。瞧这阵势,想来簌离定是亲自潜入洞庭湖深处,精心挑选而来的。那药草上还挂着些许晶莹水珠,在微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泽,似乎连湖底的灵气也被一并带回了此处。
“小神在此,便多谢仙上为小神寻来沧澜云梦阴阳芙。”润玉虽已化作龙魂之体,身形透明如雾,但他本是应龙真身,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皆强悍无比。即便如今仅余魂魄,他却依然能如血肉之躯般拾取物品,只是限于轻若无物的花瓣、草叶之类。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那株沧澜云梦阴阳芙,朝簌离深深拱手一礼。其实他心底更愿双膝跪拜,因为那是自己的亲生娘亲啊,但是他还不能如此。
重返天界璇玑宫后,润玉抬起手,缓缓掰开昏睡肉身的唇齿。他将自身龙魂之力凝聚于掌心,化作一道精纯的力量,将沧澜云梦阴阳芙碾碎成汁。另一只手轻轻托起那莹润的汁液,小心翼翼地喂入自己口中。百年之后,当这具仙身再度苏醒时,男子之躯便已化作女子之态。他心中暗自祈愿,母神或许会因自己转为女儿身而放下执念,不再与水族为敌。毕竟,他已不再是那个可以与旭凤争夺天帝之位的男子。然而,龙魂之力一旦耗尽,便是真正的沉眠之时。龙魂归体,这一次的昏迷恐怕无法轻易醒来。他闭上眼,思绪翻涌——这一睡,真要等到百年之后吗?若果真如此,唯愿那时的自己能够避开与锦觅的初次相遇。无论是天河落星潭的偶遇,还是南天门前与穷奇时救下你,都只盼此生再无交集。不见,便不会有那些纠葛缠绕;不遇,便不会再生恩怨情仇。这一世,你我各自天涯,相忘于天界,也算是一别两宽,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