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怜山居
晨光尚未完全撕开东山的薄雾,慕雨墨已经醒了。
她推开竹窗,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涌进来,带着昨夜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涧传来隐约水声,更远处,有早起的鸟在试啼。
这是她与唐怜月隐居的第七年。
七年,足够暗河的腥风血雨沉淀成偶尔惊醒的噩梦,也足够让两个双手沾过血的人,学会如何在炊烟与茶香中洗净过往。
她换上一身素青布衣——不再是暗河慕家标志性的黑色夜行衣,长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支木簪固定。推开竹扉,小院里的菜畦露水未晞,几株她去年栽下的山茶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滚着晶莹水珠。
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慕雨墨没回头,继续给菜地浇水。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篱笆外。
“早。”唐怜月的声音比山泉沉静。
“早。”她这才直起身,隔着篱笆看他。
唐怜月也换了装束,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手里拎着两只竹编鱼篓。七年山居生活,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淡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不再对着人,而是对着山中变幻的天象,或溪中狡猾的游鱼。
“今日溪水应该清了,我去钓几尾。”他扬了扬鱼篓,“中午烤鱼?”
慕雨墨点头:“我摘些菌子,昨日雨后,西山那一片松林应该出了新菌。”
两人没有多话,各自取了工具,一前一后出了小院,在岔路口分开——唐怜月往东去溪边,慕雨墨往西入松林。
山道蜿蜒,慕雨墨脚步轻盈。七年,她熟悉这座山的每一条小径,知道哪里的菌子最肥美,哪里的草药最有效。有时她会想,若是暗河那些老对手看见如今的慕雨墨——曾经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墨影”,如今挎着竹篮在山林间采菌,不知作何感想。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暗河已是前生,她现在是山民慕雨墨。
松林深处,果然如她所料,落叶间冒出一丛丛嫩黄的鸡油菌、灰褐的松茸,还有几簇罕见的紫丁香蘑。她蹲下身,小心地用竹刀割下菌子,放进铺了青苔的篮中,保持鲜润。
采到一半,她动作微顿。
左侧三丈外,有极轻微的窸窣声——不是野兽,是人。
慕雨墨没有起身,手中竹刀调转方向,眼神沉静如古井。七年未与人交手,但有些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
唐怜月从树后走出,鱼篓里已经有两尾银光闪闪的溪鱼。
“这么快?”慕雨墨放松下来。
“鱼很配合。”他在她身旁蹲下,帮她摘取高处的菌子,“想着你一个人进山,来看看。”
这话说得平淡,慕雨墨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们虽然隐居,但从未真正放下警惕。这座山看似平静,谁也不敢保证暗河的眼线永远不会找来。
“没事。”她说,“若有访客,我会知道。”
唐怜月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采完菌子,一同下山。
回到小院,日头已经升高。唐怜月在溪边处理鱼,慕雨墨在灶房清洗菌子、淘米煮饭。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米粥咕嘟,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见唐怜月在院中架起小火堆,用竹签串起鱼,细细抹上盐和野茴香。他的动作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
七年前,他们选择在此隐居时,并没有约定要相邻而居。只是恰巧看中了同一座山,又默契地保持了恰当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一道篱笆,既能守望,又互不打扰。
这些年来,他们渐渐形成了这样的默契:唐怜月负责捕鱼打猎,慕雨墨打理菜园药圃;他修缮房顶篱笆,她缝补衣物炊具。偶尔一起进山采药,偶尔在月下对弈一局。话不多,但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就像此刻,鱼烤好了,唐怜月敲了敲窗棂。慕雨墨端出清炒菌子、两碗米粥,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和远处溪流的声音。鱼皮烤得焦脆,鱼肉鲜嫩;菌子带着松木清香;米粥熬出了米油,入口绵滑。
“西山那棵野梨树开花了。”慕雨墨忽然说。
“嗯,看到了。”唐怜月点头,“秋天应该能收不少梨。”
“可以做些梨膏。”
“好。”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山间的云雾,自然流淌。
午后,唐怜月修补篱笆破损处,慕雨墨坐在檐下缝补他昨日打猎时刮破的外衣。针线在她手中穿梭,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她偶尔抬眼,看着那个专注修篱笆的背影。
七年,他们都变了,又似乎没变。她不再是暗河里那个冷冽无情的慕雨墨,他也不再是唐门那个锋芒毕露的唐怜月。但他们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依然如故——比如警惕,比如沉默,比如不轻易言说的关心。
就像昨夜,山中起了大风,她听到隔壁有轻微的动静,知道他在确认她的房屋是否牢固。就像今晨,他特意绕路去松林找她。
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起身将衣服晾在竹竿上。
唐怜月也修完了篱笆,洗净手,从屋里搬出棋盘。
“来一局?”他问。
慕雨墨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两人棋风迥异:慕雨墨诡谲多变,常设陷阱;唐怜月沉稳厚重,步步为营。七年对弈,互有胜负,却从未厌倦。
这一局下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山岚渐起。
慕雨墨以一记险招取胜。唐怜月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摇头:“是我大意了。”
“你心不静。”慕雨墨收着棋子,“下午修篱笆时,在想什么?”
唐怜月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暮色中,她的面容柔和,眼神清澈。
“在想,”他缓缓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慕雨墨沉默片刻:“担心暗河?”
“总要做好准备。”
“那就准备着。”她语气平静,“但不必让忧虑坏了今日的时光。”
唐怜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你说得对。”
夜幕降临,两人各自回屋。慕雨墨点亮油灯,就着灯光读一本医书——这是她近来新添的爱好。隔壁也亮起灯,唐怜月似乎在擦拭他的弩机,那是他唯一保留的武器。
夜深时,她推开窗户,看见唐怜月站在他的檐下,仰头望月。
山月皎洁,清辉洒满小院。他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篱笆,相视一笑。
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明白: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今夜,山月共照,岁月静好。
慕雨墨关窗熄灯,躺上床榻。山中万籁俱寂,只有溪声隐隐,虫鸣微微。
她想,或许明天,唐怜月会提议去探北山那道新发现的瀑布。而她,会准备好干粮和药囊。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暗河的往事如山中晨雾,终将散尽。而他们,在这片山林里,找到了各自的安宁,和不必言说的相伴。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