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簪上的“逃”字刻得歪歪扭扭。
我妈死前最后一口气,就为了刻这个字。
而我捧着它,站了二十三年,才看懂。
温素心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顺了,你活。心肌病有解,丹成之后,分你一份。”
她顿了顿,笑容慈祥得像任何一个婆婆。
“你妈当年要是肯顺,也不至于死那么快。”
我攥紧玉簪。
第一个选项。
顺从。
活。
治好心脏病,拿一笔钱,离开温家。
代价是什么?
我抬起头。
二十三道虚影站在丹炉四周,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民国,清末,八十年代的确良,她们都在看着我。
我妈也在其中。
她们都曾是我。
都曾站在这里,听同样的话。
“你顺了,下一个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温素心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愧疚,是计算。
她在算我还有多少时间。
第二个选项。
死。
我死,仪式缺“活怨”,炉火熄了,丹胎废了。
温家这一代续命的算盘,砸了。
可我死了呢?
温素心会出门左转,进祠堂,翻族谱,挑下一个“八字纯阴、母家无靠”的女孩。
十五岁,或者十六岁。
给她下聘,给她灌药,给她三年“培养”,然后让她站在这儿。
听同样的话。
选同样的——死。
或者顺。
我胸口那根旧伤的筋突然抽紧,心肌病的绞痛窜上来,我弯下腰,干呕。
呕不出东西。
眼泪倒是出来了。
不是哭。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这两个选项,都是死。
只是死法不同。
一个是灵魂先死,一个是肉体先死。
一个慢,一个快。
一个要我先笑着帮他们害人,再笑着被他们害死。
一个是我现在躺下,他们换个女孩,继续笑。
我看着我妈。
她在虚影里张着嘴,无声地喊那个“逃”字。
逃。
逃去哪儿?
当年她逃不掉。我现在也逃不掉。下一任还是逃不掉。
除非——
我直起腰。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不是胃酸,是一口气憋了三年、卡了二十三年的气。
它顶开我的嘴。
我笑了。
真的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
温素心往后退了半步。
她见过哭的,见过跪的,见过疯的,见过一头撞死在丹炉上的。
没见过笑的。
“你笑什么?”
我擦掉眼泪,看着她。
“笑你算错了。”
她皱眉。
“两个选项。”我说,“你只给我两个。”
“顺,或者死。”
“可你忘了一个——”
我往前走一步。
她退一步。
“第三个。”
我扯开衣襟。
绑在身上的东西露出来,温素心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识那玩意儿。
炸药。
我找暗网“药师”买的,他以为我要炸鱼塘。
“你疯了!”
“没疯。”我说,“疯的是你们。”
“三年。八十七碗药。你们收集我的怨念,烧我的命,炼他的丹——”
我扭头看向陈继宗。
他蜷在地上,皮肤下的符文一闪一闪,像个快没电的灯泡。
“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怨念是我的。”
“药也是我喝的。”
“三年了——”
我盯着丹炉里跳动的青紫火焰。
“你们猜,我吐了多少在洗手池里?”
温素心的脸白了。
“你们猜,那些药渣,我攒了多少?”
“你们猜——”
我拍拍肚子。
“我胃里那八十七种药的毒素结晶,够不够——”
我抬头,对着所有族老笑。
“炼炉新的?”
没人说话。
诵经声停了。
火焰还在跳。
我走向丹炉。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脚踩上炉沿的时候,烫。
真他妈烫。
可我没停。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刻的那个“逃”字。
不是往门外逃。
是往里逃。
往他们最怕的地方逃。
我张开手,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