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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很恐怖的那种

碎玻璃与珍珠

但"好多了"不等于"好了"。这是董洁在三月复发时学到的,像某种残酷的自然规律,像季节循环,像潮汐涨落,像某种无法根治、只能共存的慢性病。

触发点很小,小到后来董洁回忆起来都觉得荒谬——是她妈妈的一句话,在电话里,关于大学申请,关于未来,关于"你要争气,不要让我们失望,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那句话像某种开关,像某种密码,打开了董洁身体里那个她以为已经关上的门。

她挂掉电话,站在画室里,看着自己的画。那些彩色的、光明的、充满希望的画,那些她花了整个寒假创作的、用来证明"我好了"的证据,突然变得虚假,像某种谎言,像某种自欺欺人的表演。她拿起画笔,蘸上黑色,那种最深的、最浓的、像某种深渊的黑色,涂掉了一幅即将完成的作品——两个女孩在海边,笑着,手牵着手。

然后她给黄雨姗发消息:"我很不好。很恐怖的那种。"

黄雨姗立刻赶来,在画室里找到董洁。她坐在地上,周围是撕碎的画布,像某种爆炸后的现场,像某种暴力的、失控的宣泄。她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拿着美工刀——不是割腕,是割画,但刀刃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画布的,也许是她自己的,也许两者没有区别。

"我把它毁了,"董洁说,声音嘶哑,像某种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所有'好多了'的证明,所有彩色的谎言。我还是那个我,黑色的,扭曲的,想死的。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我能面对了,但我不能。我妈妈的电话,她的期待,她的'不要让我们失望',像某种开关,把我打回原形。我还是那个废物,那个疯子,那个……那个不知足的白眼狼。"

"没关系,"黄雨姗说,坐下来,不顾地上的颜料和碎片,不顾她刚买的、白色的、会被弄脏的球鞋。她坐在董洁旁边,像很久以前那样,像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在垃圾桶旁,在厕所隔间里,在深渊边上,"毁了再画。黑色的就黑色的,扭曲的就扭曲的,我陪你。不是作为观众,不是作为拯救者,是作为……作为和你一起坐在深渊边上的人。"

"你不明白,"董洁说,声音里有某种绝望的理性,某种"我已经试过所有方法但都失败了"的疲惫,"我以为我好了,我以为我学会了管理它,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成为'励志典型',成为周老师说的那种'克服困难'的人。但我不能。我妈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她的期待,像某种诅咒,像某种我无法逃脱的命运。我永远是她的女儿,永远欠她的,永远……永远不够好。"

"那我们就不要好,"黄雨姗说,声音很平,不是挑衅,不是安慰,是某种陈述,某种"这就是事实,我们接受它"的确认,"我们不要'励志',不要'典型',不要'克服困难'。我们就做我们,做那个黑色的、扭曲的、想死的董洁,和那个银灰发的、唇钉的、考倒数第一的黄雨姗。我们就做我们,在一起,不够好,但真实。"

董洁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她最黑暗的时刻依然选择坐在她旁边的女孩。她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如果你跳下去我会跟着跳"的威胁,那些"我不走"的承诺。她想起黄雨姗为她做的,为她放弃的,为她承受的。她想起她们之间的债务,那种无法偿还的、无法量化的、但真实存在的债务。

"我会拖累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忏悔,像某种"我不值得"的自责,"我会一直这样,好起来,又坏下去,好起来,又坏下去。你会厌倦的,你会……你会离开我,像彭月那样,像所有人那样,说'我受不了',说'你需要专业帮助',说'我无能为力'。"

"我不会,"黄雨姗说,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冰冷,她的存在,"我不是彭月,我不是所有人,我是黄雨姗,你的家人,你的垃圾桶旁的同桌,你的……你的另一半。我不会离开你,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需要你,就像你需要我。我们是互相拖累,互相拯救,互相……互相成为存在的理由。"

她们坐在那里,在画室的地板上,在黑色的颜料和撕碎的画布中间,在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的时刻。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只是呼吸,只是确认彼此的存在,像某种最原始的、最基础的、最不可替代的连接。

然后董洁哭了,这次没有压抑,没有伪装,是彻底的释放,像某种被堤坝阻挡太久的洪水。她哭到呕吐,黄雨姗帮她清理,拿水,拍背,像照顾小孩子,像照顾病人,像照顾家人。她哭到睡着,黄雨姗守在她旁边,直到天黑,直到画室里完全黑暗,直到她自己的手机亮起,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有回复。她躺在地板上,躺在董洁旁边,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想她们的未来。出国,大学,成人世界,这些词像某种威胁,像某种即将打破她们玻璃城堡的石头。但她也知道,她们会一起面对,像她们一直做的那样,像她们承诺的那样。

那天晚上,黄雨姗没有回家。她给董洁的妈妈打电话,说董洁在她家,今晚不回去——这是谎言,但必要的谎言。她给周老师发消息,说董洁生病了,明天请假——这也是谎言,但真实的谎言。她处理了画室里的碎片,给董洁的手腕包扎——只是擦伤,不是割腕,但足够让她心疼,足够让她愤怒,足够让她想要保护。

然后她躺在董洁旁边,在黑暗中,等待天亮。董洁在睡梦中抽搐,像某种被困在噩梦里的小动物。黄雨姗握住她的手,像某种锚,像某种不让她飘走的力量。她想起她们之间的所有时刻:第一次见面,共享的耳机,叽叽喳喳被调开,深夜的电话,天台的约定,出国的计划。她想起她们选择的家人关系,那种比血缘更真、比爱情更深、比友谊更重的连接。

"我不会离开你,"她在黑暗中低声说,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咒语,"即使你推开我,即使你恨我,即使你说'我不需要你了'。我不会离开你,因为离开你,就是离开我自己,就是放弃我存在的理由。我们是家人,选择的家人,永远的家人,直到死,或者更久。"

董洁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某种回应,像某种听到但无法回答的确认。黄雨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在董洁的呼吸声中,等待天亮,等待新的开始,等待下一个"好多了"或者"很恐怖"的循环。

因为她们知道,这就是她们的生活,这就是她们的选择,这就是她们作为家人的意义——不是永远好,是永远在,不是永远快乐,是永远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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