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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间心意

80年代我的养父陈怀远

走出密林深处,阳光渐渐敞亮起来,清河村后山的草木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满是松针与泥土的清香。陈怀远一路走得格外小心,手臂稳稳托着怀里襁褓中的陈徊月,生怕颠着她、吓着她。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中,呼吸均匀,小眉头舒展着,仿佛早已把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军人,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依靠。

糖糖乖乖走在身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后面的小狼,不再有半分警惕,反倒多了几分同伴般的温顺。那只灰褐色的小狼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步伐轻而稳,没有丝毫野性的张狂,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它一路都走在陈怀远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怀里的婴儿身上,像是怕一不留神,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就会消失在深山密林里,再也找不回来。

陈怀远偶尔侧头,瞥见小狼那副小心翼翼、寸步不离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他见过战场上的生死,见过军营里的坚韧,却从未想过,一只生于山林、素来被人称作冷血野性的狼,会有这样细腻而执着的温柔。

它明明可以独自在山林里觅食求生,明明可以对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视而不见,可它没有。它守在竹篮旁,不吃不碰,静静守护,直到有人出现,直到它确认这个人不会伤害幼崽,才默默跟上来,像个无声的守护者。

正走着,小狼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微一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等陈怀远反应过来,它转身快步窜进旁边低矮的灌木丛,身影灵活地在枝叶间穿梭,不过片刻,便叼着一样东西,轻捷地跑了回来。

陈怀远定睛一看,心头微微一震。

小狼的嘴里,叼着一只毛色棕灰的野兔子,个头不小,膘肥体壮,显然是刚猎到不久,还带着几分鲜活的气息。它叼着野兔,步伐沉稳地走到陈怀远面前,轻轻放下,然后微微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野兔的身子,又抬眼望向陈怀远,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凶狠,没有索取,只有一种笨拙又真诚的讨好。

它像是在献上自己最珍贵、最拿得出手的礼物,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陈怀远瞬间明白了它的用意。

这只小狼,是在讨好他,是在向他示好,是在用自己拼死猎来的食物,恳求他、央求他,千万不要丢下怀里的这个小婴儿。

它在深山里守了那么久,见过荒凉,见过寒冷,见过生死,它比谁都清楚,被丢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密林里,等待这个弱小生命的,只有死路一条。它不懂人间的恩怨,不懂父母为何狠心抛弃,不懂什么世俗人情,它只懂一件最朴素、最本能的道理——幼崽再小,也是一条命,不该被抛弃,不该被漠视,不该孤零零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山林里。

连它这样一只被世人称作冷血、野性、无情的狼,都懂得守护幼崽,都知道怜惜弱小,都愿意拼尽全力,护住一个毫无血缘、毫不相干的小生命。可偏偏是人,是生下这个孩子的亲生父母,却狠下心肠,将她丢弃在深山老林,任由她自生自灭。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凉,猛地涌上陈怀远的心头。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尽量放缓动作,轻轻伸向小狼的头顶。小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可看到他怀里安稳熟睡的婴儿,看到他温和而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躲开,任由他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自己柔软的头顶。

“你放心。”陈怀远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像是在对小狼承诺,更像是在对自己、对怀里的陈徊月立下誓言,“我不会丢下她,永远不会。既然我捡了她,给她取了名字,她就是我的女儿,是陈怀远这辈子要护到底的人。”

小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许只是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真诚与坚定,它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安心,又像是感激。它再次用鼻尖拱了拱地上的肥野兔,像是在催促他收下这份礼物,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陈怀远看着地上的野兔,又看了看眼前这只通人性的小狼,再低头望向怀里恬静可爱、毫无防备的陈徊月,心口那片因父母离去而空寂已久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当当,温热而滚烫。

世人常说狼冷血、狼无情、狼性残忍,可今日在这清河村的山林间,他却亲眼见到,一只狼,用最笨拙、最纯粹、最执着的方式,守护着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婴儿,用自己拼死猎来的食物,恳求一个陌生人,不要放弃这条弱小的生命。

它不懂大道理,却懂生命最本真的珍贵;它没有人类的情感,却有着比许多人更赤诚的善良。

陈怀远轻轻抱起地上的野兔,一手稳稳护着怀里的女儿,一手提着这份来自山林的厚重心意,站起身。阳光洒在他黑色的中山装上,洒在他温柔而坚定的侧脸,洒在襁褓中陈徊月粉嫩的小脸上,也洒在那只静静依偎在脚边、满眼安心的小狼身上。

糖糖摇着尾巴,蹭了蹭他的裤腿,小狼则乖乖跟在身旁,不再担忧,不再惶恐,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跟着这个愿意守护幼崽的人,跟着这个它用尽全力挽留下来的小生命。

“走了,回家。”陈怀远轻声开口,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女儿,有了陪伴,有了要扛起的责任,有了冷清老宅里即将升起的烟火。而这只来自山林的小狼,也成了这个小小家庭里,最特别、最忠诚的一员。

风穿过林间,带来清河流水的声响,阳光温暖,生命鲜活。一条狗,一只狼,一个年轻的军人,一个襁褓中的女婴,一步步朝着山下的清河村走去,走向一个充满烟火、陪伴与希望的新家。陈怀远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婴儿,跨进自家空荡荡的院门时,心里那股冷清了许久的滋味,忽然就被填得满满当当。这院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父母在时总有着烧饭的香气、说话的声响,人一走,便只剩下寂静,连风吹过窗棂都显得格外空荡。可今天不一样,他怀里抱着一个小生命,身后跟着糖糖和那只小狼,脚步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连空气都像是活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里,土炕擦得干净,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旧褥子,是他前些天特意收拾出来的。怕凉着孩子,他又把自己盖的薄被叠了几层垫在下面,这才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将陈徊月放在炕中央。小家伙依旧安安静静,眼睛闭着,小鼻子轻轻翕动,睡得安稳,仿佛这土炕比深山里的竹篮要温暖安稳百倍千倍。

陈怀远蹲在炕边,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从军多年,他习惯了硬朗、果断、不动声色,可对着这么一小团脆弱又无辜的孩子,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了她。

这时,他才想起刚才抱孩子时,襁褓夹层里似乎有一点硬纸的触感。当时心思全在孩子身上,没顾得上细看,这会儿安顿好了,才伸手轻轻探进婴儿裹着的碎花被角里,指尖果然摸到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他心头微紧,慢慢将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张粗糙,是当时最常见的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宋招娣。

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陈怀远握着纸条的手指猛地一紧,眼底瞬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闷痛与火气。

招娣,招弟,招来一个弟弟。

这三个字,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也太刺心。一听就明白,又是一户被重男轻女逼得扭曲的人家,生了女儿不想要,只盼着下胎是儿子,于是把这样带着祈求、带着轻视、带着嫌弃的名字,硬生生安在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上,最后连人带名字一起,丢进深山老林,不管死活。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为女儿身,就被亲生父母视作多余、视作累赘、视作挡了弟弟路的存在。

陈怀远盯着纸条上那三个字,越看心越凉,越看越觉得刺眼。这名字不是祝福,不是疼爱,是抛弃,是偏见,是扎在孩子身上的一根刺。他绝不允许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一辈子背着这样一个名字活着,一辈子活在“不被期待、不被需要”的阴影里。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摸过火匣,点了一把干柴。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映亮了他沉肃的侧脸。陈怀远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写着“宋招娣”的纸条,缓缓凑近火苗。

纸张遇火迅速卷曲、焦黑,橘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刺目的字迹,连带着那个被抛弃、被轻视、被随意丢弃的命运,一同烧成灰烬,随着青烟飘出灶口,散在风里,再也不留一丝痕迹。

“从今往后,没有宋招娣。”他对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像是在立誓,“你叫陈徊月,是我陈怀远的女儿,是我捡回来、要护一辈子的宝贝。谁也不能再丢你,谁也不能再轻贱你。”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炕边,温柔地看了一眼依旧熟睡的小婴儿,眼底的冷硬尽数化作柔和。

处理好孩子的名字,他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两个一直安安静静陪着他的小家伙。糖糖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晃着,满眼温顺;那只从深山里跟来的小狼,则蹲在炕边不远处,依旧警惕,却又格外安分,目光始终落在孩子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安全,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接纳。

陈怀远看着这只通人性、懂守护、甚至会叼野兔来讨好他的小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它在深山里守着一个被抛弃的婴儿,比抛弃孩子的亲生父母更懂生命可贵,比许多人更有良心。这样一条小狼,从今往后,也是他家的一员。

只是他常年在军营,粗枝大叶,实在不擅长起名字,想了半天,也只想出最实在、最顺口的一个。

他蹲下身,朝着小狼轻轻招了招手,语气放得温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我不太会起名字,你一身灰黑的毛,看着精神,以后就叫小黑吧。简单,好记,也顺口。”

小狼——不,小黑,像是听懂了一般,耳朵微微动了动,慢慢往前凑了两步,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它抬头望着陈怀远,灰褐色的眼睛里,少了野性,多了安稳。

陈怀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小黑没有躲闪,乖乖任由他触碰,喉咙里发出极低极轻的呜咽,像是安心,又像是欢喜。

糖糖也凑了过来,在一旁轻轻摇着尾巴,围着小黑嗅了嗅,没有争执,没有敌意,仿佛默认了这个新伙伴。

土炕上,陈徊月睡得安稳;炕边,糖糖温顺安静,小黑乖巧守护;屋里,陈怀远站在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空荡荡了许久的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模样,有了烟火气,有了牵挂,有了热闹。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了女儿,有了名字叫小黑的小狼,有了老狗糖糖,有了要好好过日子、好好把孩子养大的念头。

从前觉得漫长难熬、冷清孤寂的日子,从这一刻起,忽然有了奔头,有了温度,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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