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蕾的房间总是亮得很早。
凌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了错题本。窗外的天是墨蓝色的,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边,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钻。书桌上的台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她白皙的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的数学卷子必须在七点前做完,七点半要去上钢琴课,下午两点是奥数班,晚上还有英语口语一对一。”她对着空气轻声念出日程表,指尖划过摊开的计划表,每一项都被红笔标得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
这是方蕾的日常,从她记事起就是这样。父母是商界的人,对她的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成绩必须是年级前三,钢琴要过十级,英语要能流利对话,就连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都要符合他们口中“大家闺秀”的标准。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沿着父母铺好的路,一步都不能错。
放学铃声响起时,方蕾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她不想和同学多待,不是不合群,是怕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方蕾,等一下!”
是任意。他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书包,手里还攥着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快步追了上来。
“你昨天问我的那道物理题,我想出来了,给你讲讲?”任意挠了挠头,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他是班里的中等生,成绩不算顶尖,但物理却格外好,性格也随和,不像班里有些同学那样,要么刻意讨好家境优渥的方蕾,要么就远远避开。
方蕾顿住脚步,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距离父母规定的回家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任意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受力分析图,讲得认真。方蕾低头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侧脸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样不用紧绷着神经的时刻,好像很久都没有过了。
“听懂了吗?”任意讲完,抬头看向她。
方蕾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她想起昨晚,因为钢琴弹错了一个音符,母亲把她的琴谱摔在地上,冷着脸说:“方蕾,你不能有任何失误,我们方家的女儿,必须是最优秀的。”
那一刻的委屈和压抑,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好像不太开心?”任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讲得不好?”
“不是。”方蕾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书包带,“我只是……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懂事、优秀、从不喊累的方蕾;在同学面前,她是家境好、成绩好的高冷学霸,没人知道她深夜里偷偷掉的眼泪,没人知道她多想像其他女生一样,放学后和朋友一起逛逛街,周末不用上补习班,能安安静静地看一本喜欢的书。
任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到她面前:“吃颗糖吧,甜的,吃了就不那么累了。我妈说,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方蕾看着那颗包装朴素的水果糖,又看了看任意真诚的眼睛,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剥开糖纸,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点点驱散了心里的沉闷。
“谢谢你。”她小声说。
“不用谢。”任意摆摆手,“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什么都会,不像我,除了物理,其他都一塌糊涂。”
方蕾没说话。厉害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所谓的“厉害”,是用无数个失去自由的日夜换来的,是用父母永无止境的要求堆砌起来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精致笼子里的鸟,拥有华丽的羽毛,却永远飞不出去。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方蕾看了眼时间,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书包侧袋里。
“好,那你路上小心。”任意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又喊住她,“方蕾!要是以后有不会的题,或者……不开心了,都可以找我!”
方蕾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便快步走向校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
坐进车里,司机恭敬地喊了声“小姐”,发动了车子。方蕾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指尖还残留着水果糖的甜味。
她想起任意的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不开心了可以找我”,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或许,在这满是束缚的日子里,也会有这样一点微弱的光,悄悄照进她的世界里。
回到家,迎接她的果然是母亲冰冷的目光:“怎么回来晚了十分钟?去哪里了?”
方蕾攥紧了手心,低声说:“路上问同学题了。”
“问什么题?自己不会思考吗?以后少和那些无关的人来往,别耽误了学习。”母亲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赶紧去换衣服,准备吃饭,吃完饭还要练琴。”
方蕾没有反驳,默默走进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糖纸,轻轻抚平,夹进了课本里。
也许她永远无法挣脱父母的掌控,也许她的人生早已被规划好,但至少,她记得今天的那颗糖,记得那个愿意听她说话、给她安慰的任意。
晚星再次亮起的时候,方蕾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星空,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些未说出口的委屈和渴望,或许不必说出口,只要有这样一点温暖,就足够支撑她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