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九天之上,最高莫过于离恨天。
可元始被囚于离恨天的那些漫长岁月里,却始终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超脱于爱恨之外。
情丝如藤,缠绕元神,纵使圣人道心,亦难斩断。
恨意如渊,深不见底,纵使万古流转,亦难填平。1
此恨绵绵,无有绝期,如长夜无尽,如寒雪不歇,如那离恨天外永不止息的风,呜咽着吹过亘古的荒原。
这恨,是对欺瞒的愤怒,是对背叛的刺痛,更是对那份情被全然否定、践踏于尘泥之中的绝望。
纵使圣人道心,亦难承受。
世间之情,何其脆弱,又何其讽刺,如朝露易逝,如镜花难留,偏偏最是动人,最是伤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超脱情爱之外,站在道之巅峰,俯视众生痴缠。
可如今他才明白,原来圣人也不过是困于情网之中的囚徒。
元始,一元肇始,万物之初。
其名如道,其位如天,然其心,却困于情之一字,不得解脱。
最后一次见面,彼时彼刻,恰是人间冬至。
天地闭寒,万籁俱寂,唯有风雪漫天,似为这一场诀别铺陈哀章。
他的道侣一袭青衣静立,衣袂在微不可察的流风中轻轻曳动,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化作云烟。
那青色的衣袍上绣着隐约的莲纹,在雪光映照下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若即若离的身影。
她的面容清冷如月,眉如远山含黛,唇似点朱未施,一双眸子浅淡如敛尽了云海深处最飘渺的烟岚,不含一丝波澜,却冷得让人心神俱裂。
她站在那里,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重山河,隔着千年岁月,隔着那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初见。
她满腔恨意,携着他弟弟的剑来见他,剑锋未出,寒意已至。
可她却对他道一句:“生辰喜乐。”
最初看似美好的相见,是她的生辰;如今绵绵长恨的落定,是他的生辰。
再不会有人能将这般本应祥和的祝福之语,说得如此形同辛辣的讽刺,字字如刃,句句诛心。
那一日,离恨天的雪下得格外大,纷纷扬扬,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埋葬在纯白之中。
然而圣人道心一旦微动,妄念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元神。
痴与嗔二字,自古至今,纵是圣人至尊,又有谁能真正堪破、彻底超脱?
天外天满天的飞雪中,她向着大道立誓断绝姻缘,而他在悲愤之下彻底堕入魔道。
昔日的玉清圣人元始天尊,于姻缘斩断、恨意滔天、心魔反噬、大道天谴之下,终是坠入无间。
青色的身影缓缓向宫外走去,渐渐被那两扇正无声无息、缓缓合拢的紫霄宫大门所遮掩。
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元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他的世界,看着她青色的衣袂消失在门缝之中,看着那两扇沉重的宫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天地合上了最后一页。
她离去时,离恨天的雪,竟还未停歇,仿佛天地亦为之悲恸,久久不肯收泪。
从此他对她的爱和恨,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不断回响,折磨着他的神智,让他永世难忘,永堕煎熬。
……
在亘古的传说中,混沌青莲孕育了一位不同凡响的魔神,名曰:盘古。
祂的诞生象征着混沌与无序被打破,是洪荒生灵万物的初始。
远古的神祇举起了巨斧,极暗的色调,挥洒上燃烧着的血液,红与黑的交织,触目惊心,又泛着残酷而绚烂的美,辉映着一个时代陨落时最后的挣扎,与新纪元的破晓。
混沌神祇们埋骨于虚空中,以残破的身躯做了洪荒的养料。
而在黑暗的混沌中却也早早诞生了微弱的光,是极致的纯白。那位在纯白的光芒之中诞生、与盘古同生的神祇,是圣辉灼灼的。
祂是最后一位自混沌青莲中诞生的魔神,与盘古伴生而出。
祂的形体尚未完全凝实,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如同晨曦初露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温暖而神圣,却又带着一种脆弱到极致的虚幻。
盘古有大道赋予祂的责任,混沌青莲孕育祂时几近用完所有底蕴,以至于祂只是一抹没有肉身的元神。
仅仅是一抹元神的祂,携着万千光辉,降生在这片充满杀戮、混乱、鲜血的混沌虚空。
这世间的缘分,非文字或语言可以详述。
是血亲,是伴侣。
不知幸与不幸的是,那个以追求大道为目标的魔神,有了无关道途的私心。
那束光芒自此深深印在盘古的心里,如烙印,如刻痕,纵使万古流转,亦不可磨灭。
盘古的身影高大而挺拔,支撑起祂头顶的天穹。无尽的道意聚拢在祂身侧,又或者说,祂的存在,便是道之本身。
祂的眉目间蕴含着开天辟地的力量,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万物的生灭。
可就是这样一个足以令混沌魔神都为之颤栗的存在,在面对那抹纯白的光芒时,却会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脆弱的光。
祂渴望祂伴侣诞生时出现的那种奇迹,后世人将其称之为——光。
所以,混沌被分开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彼时的三清之气渐渐生出灵智,尚且混在父神证道的背景板里,安安静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或许连元始自己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重回开天之初。
他凝视着,元神记忆里,洪荒诞生的瞬息。
那般模样,最是熟悉,也最是陌生。
洪荒诞生的那一天,盘古走向终焉。
盘古肉身化为漫天的灵光降下,共同诞生于混沌的爱侣,轻轻拥抱着祂,同祂度过那最后一点寥寥可数的时间。
天地之大,似乎唯有祂们二人。
那抹纯白的光在盘古日渐黯淡的身侧轻轻环绕,像是想要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去温暖祂渐渐冰冷的身躯。
祂没有哭,因为混沌魔神从无眼泪;祂没有喊,因为再大声的呼唤也留不住正在消散的道体。
祂只是静静地、紧紧地,用自己那没有实体的光,拥抱着祂。
最后一刻,濒临死亡的盘古,为那位留下一线生机,将那位封印进不周山。
祂若死,世间万物都不会记得祂的存在;祂若活,那祂就是千万条因果之中唯一的变数。
“你不需要多么的厉害,只需要平安,就够了。”
那被三千混沌魔神恨不得食其血肉的盘古大神,为祂百般谋划,恨不得为之遮蔽一切风雨。
元始却仿佛瞧见盘古父神垂眸投来的目光,唇瓣一张一合之间,他听见了一声甚为熟悉的声音。
“元始,吾儿,你终究是吾的延续,吾的一部分。”
盘古声音邈邈,似是叹息,更多却是语气温和不舍的嘱托。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万古洪荒,穿过开天辟地的那一瞬,穿过三清诞生的那一缕灵光,最终落在元始的元神深处,轻轻回响。
元始久久地凝望着,喉间微动,眼眶之中似有什么在涌动,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父神。”
父神,您是否知道我与祂之间的爱恨……如果换做身为混沌魔神的您,会轻易放下吗?
您会吗?您能吗?您舍得吗?
元始最初的记忆,始于开天之劫,三清的诞生,意味着盘古的陨落。
这次,他终于又再一次看到了祂。
三千青丝不挽,广袖青莲纹于风中起落,周身自孕出一股朦胧之意,似是水中月,宛如镜中花,入目所见道尽虚妄。
混沌魔神从无男女阴阳之别,而祂的那张脸分明与敖瑜一般无二,所以——
元始感受到来自元神的悸动,深深的,难以平复。
那是一种比恨更古老、比爱更原始的牵绊,是灵魂深处被唤醒的、属于开天之初的执念。
这才是他和祂缘分真正的开始。
原来从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在他们都还没有名字、没有形体、没有爱恨纠葛的时候,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他们缠绕在了一起。
黑沉沉的一角天幕,遍地的魔神尸骸,锋锐刺目的白芒……
浓墨重彩,荒诞可笑。
而元始冷静地牵扯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荒凉,又渐渐平复下去。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纵使恨他入骨也好,纵使永不相见也罢,纵使这离恨天的雪再下上万年、十万年、百万年——他也不会放手。
因为那束光,从开天之初便照进了他的元神深处,从未熄灭过。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洪荒第一缕风雪穿过他的胸膛,穿过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穿过那万古不灭的执念。
这恨,他认了。
这情,他亦认了。
大道在上,他元始,绝不回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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