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般珍重、万种欢喜

往昔的记忆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扑面而来，一片一片地落在心头，积成一层温软的旧梦。

那些共度的清晨与黄昏、那些并肩看过的云卷云舒、那些在桃李树下相对而坐的静谧时光，仿佛从未在他们道侣二人之间流逝过。

依稀可见堂前桃李，秾丽芬芳，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肩头与发间，如同岁月为他们撒下的无声祝福。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鲜活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过，可细算起来，却已经隔了整整一场生死、一场轮回、一场漫长的等待。

混沌之中没有日夜之分，那片灰蒙蒙的虚空永远是同一种颜色，无光无暗、无始无终。

唯有内殿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在寂静中跳动着温暖的光晕，伴着一朝一夕的岁月轮转，似是永无止境。

那灯火映在白玉般的墙壁上，投出两道交叠的身影，时而分开，时而又重新靠拢，如同两尾在水中游弋的鱼，从不曾真正远离彼此。

龙君眉眼清冷，此刻微微低垂着目光，注视着面前半蹲着的日神。

那灯火的光晕温柔地落进他的眸子里，将那双一贯清冽如寒潭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底色，令岁月悄然，万物静默。

仿佛这一刻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值得在意。

太一仰着脸，虔诚地抬头献上一吻，唇瓣轻轻落在敖瑾的眉心，如同朝圣者叩拜于自己供奉了千百年的神像之前，带着一种历经漫长跋涉之后终于抵达终点的郑重与安宁。

一吻结束，太一微微垂下眼眸，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千般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缓的话，仿佛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真好，还能再次见到你。”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哑的沙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哽了一下，又被轻轻咽了回去。

他怔怔地抬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意，轻缓地抚过敖瑾的乌发，从鬓角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如同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千般珍重、万种欢喜，一起涌上心头来，压得他胸口微微发胀，却又不舍得让那份沉重散去分毫。

阿瑾永远不会知道当年在巫妖战场上他是多么害怕和不舍。

那场铺天盖地的决战中，他立于火光与兵戈之间，肩上担着妖族千万子民的生死存亡，身后却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的人。

永不言败的东皇真的怕了，怕在那一刻、怕在那一战、怕在某一道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流光之中，他再也见不到阿瑾了。

可妖族的东皇不会放弃自己的妖族子民，他只能将那份害怕压下最深最深的角落，转身迎向那场注定的终局。

太一顺着敖瑾的眉心吻下，唇瓣缓缓滑下，最后流连于唇齿之间。

那吻浅浅的，含几分温存，极尽温柔缱绻，不急不躁，仿佛要将这漫长岁月中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一片交缠的呼吸里。

敖瑾下意识地垂下眼来，正对上那双幽邃的眼眸，那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能将他整个人都吸入其中。

他的神情微微恍惚，似被其间饱含的情感所摄，不觉间便松开了紧扣的齿关，张开唇齿，任由他侵略，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包裹覆盖。

许久之后，敖瑾方才从那片温热的纠缠中挣脱出来，轻唤了一声，那嗓音里带着几分被揉碎了又拼合起来的软意：

“……太一。”

两个字被他唤得又轻又缓，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两人的姿态愈发暧昧不清，衣服交叠在一处，发丝在纠缠之间再也牵扯不断，黑的与墨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仿佛连神魂都在这片交缠中悄悄融了一角。

敖瑾像是倏忽不自在起来，偏过了首，将自己微微发烫的面颊转向一侧，避开了太一那道过于灼热的目光。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盖弥彰：

“好了没，可以松开了吧。”

太一却抵上他的额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语气间溢出带着得寸进尺的、叫人又气又恼的笑意：

“若是我说——不够呢？”

他家道侣便不由睁大了眼，那双方才还微微迷离的眸子里顿时恢复了三分清明，颇为气恼地瞪着他。

那瞪视里带着嗔怪，却又分明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倒像是一只被逗得炸了毛却又舍不得伸爪子的猫。

敖瑾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的无奈。

经历了一番生死，怎的脸皮也变厚了？

当年那个正经的东皇陛下，如今竟学会了这般理直气壮地耍赖，倒是叫他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敖瑾纤细的睫毛颤了颤，眸光闪烁不定地望着太一，望着他落在眉心的、又一个极尽温柔的、缱绻得如同雪花一般的吻。

到底是阖了眸，定了心，不管不顾地伸手拽住太一的衣襟，将那人在微微的惊讶中拉向自己。

太一唇边笑意灼灼，眼底的光芒比殿中的灯火还要明亮几分。

心甘情愿地俯下身来，任由自己被那片柔软的温热所牵引，共同沉沦于一场无边无际的幻梦之中。

良久，太一方松开敖瑾，修长的指腹清清淡淡地抚过他的眼角，将他眼尾那一片迤逦的绯色轻轻抹开。

那绯色如同三春的桃花，灼灼生辉，极尽靡丽之色，又借了水墨淡笔勾勒出朦胧的边缘，愈发地蛊惑人心。

太一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绯色之上，心神略略恍惚，只垂眸专注地望着敖瑾，仿佛要将此刻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魂魄里。

良久，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带着满足与温柔：“阿瑾？”

龙君不看他，只低垂着眸，目光落在地面上某片被灯火拉长的影子上，好半晌，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你吧……”

太一闻言，眼底的笑意愈发深了几分。

他不再多说，只俯下身去，一把将人稳稳抱起，衣角在动作间翻飞交缠。

他抱着敖瑾，不疾不徐地往内殿的方向走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