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怨我？”

太清观中，那尊暗金色的古朴丹炉依旧无声地焚灼着，炉腹中透出的暖光将整座大殿映得明暗交错。1

太清圣人端坐于蒲团之上，鹤氅如云铺展，眉目微阖，呼吸绵长，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可就在某一刻，他倏然睁开了眼，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澜。

太上老君自中神州传来了消息，寥寥数语，却让他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老君说，在度仙门外遇见太初，她待他神色冷淡，态度疏离，与在太清观时判若两人。

太清沉吟片刻，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在虚空中掐动推算，一道道玄奥的轨迹在他指间流转。

他推算了太初近来的行踪，却一切如常，仿佛那些冷淡与疏离只是太上老君多心所致。

可他知道，不是。

他亲自去了中神州。

太清修阴阳大道，阳尊与阴尊不可同时现于世间，在他动身的那一刻，太上老君便默然回了天庭的兜率宫。

中神州某处，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之中，太初正独自练剑。

她手中那柄清泠长剑瞬息出鞘，剑身浸透了醴泉澄澈至清的寒气，其上灵气萦绕不止，随着她腕间的动作掀起隐约的声浪，恍若远山深处的松涛与溪流相和。

她的剑势凛冽至极，遥遥卷起天地间一缕微光，剑锋所过之处，虚空都仿佛被割开了一道极细的裂隙。

清寒的剑光一闪而过，如蛟龙入海，似青云出岫，激荡起万千竹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又被剑气绞成细碎的青影，四散纷飞。

她最近一直在努力修炼。

体内的灵力流转不停，剑招一招比一招凌厉，仿佛要将心底那股郁结尽数斩断。

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渡劫时看到的那些图像中，明明她的读写大道也是反天至关重要的一环，可那个“她”却甘心敛去一身光彩，安安静静地待在师兄身边，不做声，不争抢。

是因为师父齐源没了，师兄成了剩下的唯一亲人，所以他才那么重要？

太初看不懂那个“她”是怎么想的。

她接受不了自己明明有本事却要依附于旁人，接受不了自己的道心与修为在圣人眼中只是师兄的附属品。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那口气堵得慌，剑招便也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

来者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簌簌的雪花落在枝头，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心尖一寸，带着几分随意地碾过。

四周飘落的竹叶被太初凌厉的剑气击向四面八方，纷纷如雨，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在那人一尺之外，不曾惊扰到圣人分毫。

那些竹叶在他身前悬停了一瞬，又缓缓飘落，仿佛连它们也不敢冒犯他的存在。

太清站在竹林深处，望着那道纵剑而来的惊鸿身影，微抿唇角。

他心头仿佛落了一寸雪，带着濒近的荒凉感，而她的锋芒尽处，便在虚无中氤氲盛开。

她的剑尖直指着他。

剑锋上还凝着未散的寒气，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银光。

她扬眉举剑，临风而立，仿佛一柄穿云破雾的利剑独断长空，披拂千仞，遥峙霄汉。

那一刻，她的眉眼间尽是锋芒，仿佛将所有被压了太久的东西都尽数倾注到了那柄剑上。

片刻之后，太初将剑缓缓收起，剑身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她眉心微蹙，神色冷然，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地开口：“见过太清圣人。”

她说得客气，却兀自站立着，没有行礼，没有低头，甚至连眼帘都不曾垂下一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礼数可言。

太清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

他看得清她眼底的冷意，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透着一种死寂的冷，像冬日结了厚冰的湖面，没有半分裂痕，也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看着她冷寂的眼神，心头那股预感终于落了地。

他的舌尖泛起苦来，那苦涩一点点蔓延开，浸透了整个口腔。

再次见到她，太清忽而发现，她对他心中藏怨。

可他不好上前，他怕自己一走近，她便会退得更远。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邈远，仿佛穿过了一层厚厚的雪层。

“你怨我？”

陡然间，连风都静止了，连竹叶也停止了飘落，万物都仿佛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太初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依旧冷冷清清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生硬：“没有。”

那就是有怨了。

太清明白，只是不知这怨气从何而来。

他静了静心，告诉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乱。

他望向远处的太初，她一身白衣，腰间系着红绦，头上是一根红色的发带，将那满头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淡极生艳。

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华都仿佛灼染着她肆意的眉眼，灿灿夺目，而她站在那里，无所畏惧，仿佛日月在她面前都失了颜色，唯她辉宏永驻。

他问：“为何？”

为何对我心生怨气？

太初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他，目光穿过他清癯古朴的面容，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落在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当年我度金仙劫时，意外看到了一些未来的事情。”

一片竹叶从枝头飘落，轻轻落在太清的肩头。

他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然的试探：“是我对你不好吗？”

竹林间一片寂然，连风声都停了。

太初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自嘲与不甘交织的复杂。

她望着他，缓缓开口：“你对我很好。”

不然就不是怨，而是恨了。

她说完话，便不再看他，只转过身离开。

太清站在原地，肩头的那片竹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抹白与红交织的身影，比他此生见过的任何事物都更加灼目，也更加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