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明月渡苦海（三十六）

谆提坐在上首，看着乖乖跪在面前的石猴，心中那点酸意与不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人师者特有的、既郑重又温柔的情感。

早年间，西方贫瘠，道统凋敝，拜入西昉教的弟子屈指可数。

那时的谆提，尚没有今日这般的从容与坦荡。

每一个愿意踏入西昉教的弟子，他都视若珍宝，那些弟子天资未必多么出众，但他们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把最宝贵的年华托付给了这片荒芜之地。

那些年，西昉教没有多少弟子，可每一个弟子，都真真切切地被他放在心里。

他沉吟了片刻，那双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要紧的事情。

“人都该有名姓。”谆提开口了。

“你既拜入我门下，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名无姓、无根无基、无牵无挂。那便从‘猢狲’二字中去掉兽字旁，取一个‘孙’字为姓，如何？”

石猴一叠声地抢过话头：“那我就姓孙！姓孙！就姓孙！”

他那双金色的猴眼里亮起了光，明亮而炽热，满是欢喜与激动。

“我有姓了！我终于有姓了！孙！这个姓好！我喜欢！”

谆提被他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给这猴子取个正式的名号，却听身旁传来一道清润如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笑意与温柔，“就叫孙悟空，如何？”

敖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石猴身上，眉眼弯弯，含笑盈盈。

“悟空。悟得真空，明心见性，洞悉真知，证得大自在。这是一个好名字，愿你不负此名，不负此心，不负此行。”

谆提微微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敖瑾，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惊讶，有感动，心里的酸涩与甜意交织在一起。

我为他冠上姓氏，你为他取来名字。

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刻进骨血里，从此他的姓名里，便藏着你我两个人的印记。

每当有人唤他的名字，便是将你我一起念了一遍。

真好。

石猴，不，孙悟空，高兴坏了。

他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一蹦三尺高，脑袋差点撞上洞府顶上。

他在洞府里飞檐走壁，一会儿蹿到左边的石柱上，一会儿蹦到右边的石壁上，一会儿翻着跟头从东头滚到西头，嘴里不停地喊着：

“孙悟空！我叫孙悟空！我有名字了！我叫孙悟空！是好神仙给我取的名字！”

他兴奋得忘乎所以，在洞府里横冲直撞，险些撞倒石台上的玉瓶、玉盏、玉壶等物件。

谆提揉了揉脑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素来只有他嚣张跋扈的菩提祖师，此刻却拿自己这个活泼过头的小徒弟毫无办法，只能由着他在洞府里撒欢。

敖瑾坐在一旁，看着孙悟空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也忍不住笑意盈盈。

孙悟空闹腾了好一阵子，终于消停了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磨磨蹭蹭地凑到谆提身边，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腼腆与讨好：

“师父，我应该怎么称呼好神仙呀？我不能老是叫‘好神仙’吧？这称呼也太随意了，显得我不懂规矩，也显得我对好神仙不够尊重。”

谆提心中微微一动。

他在心中暗暗琢磨了一下，有一个称呼在他唇齿间滚了滚，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要不，额，叫……师公？

谆提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正要开口，却听敖瑾的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你以‘师叔’称我便好。”

敖瑾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谆提心中那点小九九浇了个透心凉。

他连看都没有看谆提一眼，目光温和而平静，“师叔之称便好，我素来随和，你不必拘泥，也不必多礼。”

谆提唇角微微下撇，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待孙悟空欢天喜地地退出洞府，去后山安顿住处之后，洞府内便只剩下敖瑾与谆提两个人。

敖瑾转过头，看着谆提，眼底漾开一层清浅的笑意，如同月华洒落在寒潭之上，清冷而温柔。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我安排的那些词，真是白准备了。”

谆提一下子歪倒在了石榻之上，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再也不想动弹。

他抬起右臂，啪地一下摊开长长一卷布帛，那布帛足有五六尺长，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看也不看那卷布帛一眼，手指一松，那长长的布帛便轻飘飘地从他指尖滑落，落在了冰凉的石面上。

“说实话，我一个字的都没看。”

谆提的声音带着心虚，又在那理直气壮，颇有一番恃宠生娇的肆无忌惮模样。

真是被宠坏了，他就仗着敖瑾不会真的生他的气。

“好阿瑾，太长了。你看看这长度，我光是看着就觉得眼睛疼，哪里还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敖瑾白了他一眼，“行行行，是我杞人忧天，唯恐你哪里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