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明月渡苦海（二十三）

等敖瑾养足了精神，从内室缓步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披着的是一件谆提的蓝色外袍。

袍角处用银线绣着几朵若隐若现的菩提花，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前些时日他从灵山脚下亲自挑了一株开着黄花的树，连根带土移栽到了八宝功德池边。

满树的花开得正盛，一朵朵一簇簇，金黄灿灿，如同碎金缀满了枝头，花瓣虽小却极密，远望去如同一团金色的云雾，又像是谁将一捧碎阳揉碎了洒在了枝桠之间。

敖瑾走到那树下，伸手折了一枝。

他握着那枝花转身走到谆提面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抬起手，将那枝黄花轻轻簪入谆提的发间。

谆提满头银白的发丝间簪着一枝金灿灿的结香花，金黄与银白交相辉映，明艳而清雅，衬得他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孔愈发多了几分鲜活。

谆提微微侧头，那双金色的眼眸轻轻颤动，目光落在那树黄色的花上，又移到敖瑾含笑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

“什么花？”

敖瑾收回手，负手立在谆提面前，微微偏头打量着那枝花在谆提发间的模样。

他伸出手，拈起一枝低垂的结香枝条，修长的指尖捏着那柔韧的枝干，轻轻一绕一穿一拉，那枝条便在他指间打了一个结，如同一个微型的同心结，乖巧地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抬起眼，含笑望着谆提：“这是结香花，人间常常用它来祈福许愿。”

他微微一顿，“它的花语是——”

喜结连枝。

这四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唇齿间轻轻含了，舌尖抵着上颚，将那温柔的意味在口中慢慢品了品，然后咽了回去，只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挂在唇角。

谆提等了片刻，不见下文，金色的眼眸微微眨了眨，急切且好奇，还有几分被吊足了胃口之后的焦灼与委屈。

他微微倾身向前，追问道：“什么？花语到底是什么？”

敖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谆提愣了愣。

他看了敖瑾半晌，见那人真的没有要说的意思，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学着敖瑾方才的样子，拈起一根低垂的结香枝条，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那柔韧的枝干，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圈，又穿过去，轻轻地一拉。

一个结在他的指间成形了。

既然是祈福的花，那就让他来替心上人祈福吧。

愿那轮高悬在天上的明月永远皎洁，永远清亮，永远不要被凡尘的污浊沾染。

愿他平安喜乐，岁岁年年，无灾无厄。

至于那些罪恶、那些业障、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就都由他一个人来担着吧。

反正他早就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了，再多背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那轮明月不要坠落，不要被泥泞弄脏，不要被拉下来跟他一起陷在这泥沼里，就够了。

他垂着眼，看着枝头那个结，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柔而深沉，如同万丈深潭中藏着的一团暗火，不为人知，却灼热得烫人。

便在此时，有弟子的脚步声传来，轻而急促，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弟子快步走到近前，躬身行礼：“禀二教主，道门三位圣人已至，正在前殿等候。”

敖瑾微微侧了侧头，将身上那件蓝色外袍拢了拢，声音清淡得如同山间流过的冷泉，不带半分波澜：

“你去吧，我就不过去了。”

说罢，他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陆压的方向走去，修长的身影转瞬间便消失在了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

他心中盘算着，这个陆压的修为还是太弱了，比起他那个世界中的小十差了不知多少，必须好好督促他修炼。

至于这个世界的三清，他心中始终有些许隔阂，让他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们共处一室。

与其勉强自己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不如不见。

谆提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枝结香花，金黄的花在指腹下微微颤动。

他垂下眼眸，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动。

片刻之后，谆提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欢喜。

喜结连枝。

原来如此。

他没有摘下那枝花，大步流星地朝着前殿走去。

前殿之中，三清已落座多时。

太清圣人一身素白道袍洁净如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半阖着，仿佛在闭目养神。

元始天尊坐在他身侧，姿态端正而从容，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搁在扶手上，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唯有通天教主坐得最是不安分，目光不住地往殿外瞟去，那急切的模样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物出现。

当他看到只有谆提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面孔上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嘴角微微下撇，目光黯淡了几分。

再看谆提那副样子，发间簪着一枝金灿灿的黄花，走路带风，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通天便气不打一处来，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憋得他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

大抵是敖瑾把人给惯坏了。

从前的谆提虽然也算不上低调内敛，但好歹还知道收敛几分，还知道在人前端着圣人的体面。

可如今呢？

自打敖瑾来了灵山，这位西方圣人嚣张跋扈得更加没了边，得意忘形得让人牙痒痒。

偏偏他还真有得意的资本，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谆提一进门，目光扫过三清，唇角那抹笑意便更深了几分。

“诸位师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