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明月渡苦海（十三）

敖瑾目送谆提离去，转向结因，“功德金莲。”

结因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甚至没有问一句，便伸出手，掌心中缓缓浮现出一朵九品功德金莲。

那金莲虽已从十二品跌落至九品，可依然流转着温润的金光，莲心处隐隐可见功德之力的纹路，承载着西昉教这些年来积累的功德与气运。

敖瑾接过金莲，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破的花瓣，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华，如同月华洒落在寒潭之上，清冷而温柔。

他将金莲捧在掌心，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万千金光从他掌心轰然迸发！

那金光太盛了，太亮了，如同千百轮太阳同时升起，将整座灵山照得亮如白昼，连那天空中厚重的云层都被这金光撕开了一道道巨大的裂缝，露出后面深邃的、缀满星辰的天幕。

金光以敖瑾为中心，如同水波般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每一圈涟漪都带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功德之力。

功德之力温润而厚重，垂怜般轻轻地却不可阻挡地渗透进灵山的每一寸土地之中。

功德金莲在敖瑾的掌心缓缓转动，那残破的花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

一片，两片，三片……九品，十品，十一品……花瓣在一片片地增加，品阶在一级级地提升，金光在一层层地加深。

金莲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欢快地舒展着每一片花瓣，贪婪地吸收着敖瑾渡来的功德之力。

金光笼罩着整座灵山，却没有止步于灵山。

它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从灵山向着整个西方大地缓缓扩散。

所到之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灵脉开始重新涌动，那些干涸的、枯竭的灵脉，在这金光的浸润下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地脉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沉睡的巨龙终于苏醒，舒展着筋骨，吞吐着天地灵气。

灵气如同泉水般从地底涌出，弥漫在西方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贫瘠的、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土地。

在这些灵气的滋养下，开始长出了青草、鲜花、树木，一片片绿意在大地上蔓延，铺展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土地之上。

洪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光芒吸引了过去。

西方的灵脉，就这么恢复了？

无数双眼睛盯着西方，震惊、嫉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沉默中翻涌。

而碧游宫中，通天望着那道光芒，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心头浮起酸意。

“凭什么只看他们俩……”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忿、委屈，还有别扭，“就不能看我一眼吗？”

通天忽然扭头看向多宝，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慵懒与傲然的眼眸里，此刻竟多了几分难得的忐忑。

“宝啊！”

他开口，语气里少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你说陆压都已经救回来了，他应该不会迁怒为师吧？”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卸责任的急切，“事情都是老大做的，也不能怪我啊！”

多宝嘴角抽了抽，沉默不语。

他望着自家老师那张理直气壮却又心虚得明显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老师啊，您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初您也没少掺和？

现在倒好，把锅全甩给太清师伯了。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那抽搐的嘴角，已经替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说了出来。

天道有感，降下了浩荡的功德。

功德如同金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浩浩荡荡，无边无际，将整片西方大地都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之中。

敖瑾抬眸看了一眼那从天而降的功德金光，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这浩荡的天道功德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之物。

他轻轻挥了挥手，那功德金光便被他分成了三份，落在了结因、谆提和陆压身上。

陆压被那功德金光砸了个正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金色的功德之光在他身上流转，将他的修为境界一层层地往上推。

陆压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妖族太子的威风。

他看了看敖瑾，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了一句话：“叔父……这……这太多了吧？”

敖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你就好好收着。”

八宝功德池已经变回了从前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好。

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满天星辰与皎皎明月。

池中金莲盛开，一朵朵流光溢彩，在池中摇曳生姿，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如同无数颗碎钻洒落在金色的绸缎之上。

池中的功德之水更是清澈见底，那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轻轻荡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闻之让人心旷神怡，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

结因站在八宝功德池旁，看着池中倒映出的漫天星辰以及那轮清冷的明月。

那个白色身影立在功德池畔，周身金光流转，遗世而独立。

敖瑾的白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三千墨发以素莲冠束起，自肩后迤逦铺展如墨瀑，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却映着满天星光与一池金莲，明灭不定，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素来冷漠疏离的神祇，竟将一缕眷顾落在了贫瘠的西方。

结因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垂下眼眸，不敢再看那道身影，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逾矩的事来。

大道在上，恕结因贪心。

能不能让神永远垂怜我和师弟？

能不能让这轮明月，永远挂在灵山的上空？

能不能让这位清冷孤高的龙君，永远不要离开这片愿意为他献上一切的西方之地？

结因知道这个愿望太过贪婪。

他知道自己不该奢求这么多。

敖瑾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这份恩情，已经重到他们倾尽灵山之力都无法偿还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心。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想要他在灵山多留一日，再多留一日；想要他多看自己一眼，再多看一眼；想要他的目光永远落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要移开。

结因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面上重新浮现出那副莲华不染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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