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因扫了一眼水镜,目光落在那个被放大了几倍的人影上,认了半晌,终于从脑海中翻出了那段记忆。
“原来是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带着恍然和几分好笑,“那个纸人。”
他想起来了,之前在灵山脚下的集市上,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纸人躲在暗处看阿瑾,看得入了迷,被阿瑾拎到面前,吓得纸都在发抖。
原来是这个李长寿的小纸人,怪不得方才看他的时候,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
水镜之中,李长寿指尖轻弹,无数小纸人如雪片般纷飞而出,井然有序,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太清师兄门下的这位弟子……”结因又开口了,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的意味,“很是稳妥。”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可在座的几位圣人谁听不出来?
稳妥,说得文雅;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就是不敢出头,就是把“苟”字刻进了骨子里。
水镜之中,玄都大法师正在赠给李长寿什么东西。
玄都先按老师的吩咐赐给李长寿几件法宝,又传了一门玄妙的神通,乃天罡三十六法之一的撒豆成兵。
待李长寿收下神通,玄都大法师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巴掌大小,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通体漆黑,却在边缘处泛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牌子上以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玄都小法师”。
他将牌子递给李长寿,拍了拍他的肩头,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去。
李长寿捧着那块牌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在受宠若惊和诚惶诚恐之间反复横跳。
敖瑾收回了目光,转向太清。
他的目光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你想收他为徒?”
太清只说了两个字,言简意赅,干净利落:“有用。”
在座的几位圣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岂能听不出来?
太清用的是“有用”,而不是“有缘”,也不是“有潜力”,这就说明,在李长寿身上,有太清需要的东西,有太清想利用的东西,有太清认为足以成为一枚棋子的价值。
敖瑾没有问他“有何用处”,也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水镜之中那个人影上,眉宇间却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皱褶。
他的心里,冥冥中有些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按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皱起了眉头,然后,他暗中开始推算。
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凌乱的、不成片段的画面,看不真切。
那些画面指向一个让他略感意外的事实,这个李长寿,似乎并非纯粹的洪荒生灵。
他的神魂深处有不属于这个天地的气息,像是从另一个时空、另一条命运长河的支流中漂流而来的一叶扁舟,在这个世界里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
他的来历,非同寻常。
敖瑾的指尖捏着一枚青色的灵果,那灵果圆润饱满,表皮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在他的指间轻轻转动。
他没有吃,只是捏着,感受着果皮那微凉的触感和细密的纹理。
他的声音低低的,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见着他……我心里不太舒服,总觉得有不好的事会发生。”2
陆压会死
这话一出,水镜前的空气骤然凝滞。
几位圣人同时皱起了眉头,眉宇间都染上了一层凝重的色彩。
到了他们这种修为,预感都不会出错,圣人级别的预感,那是对自身命运的一种提前感知。
阿瑾说他觉得有不好的事会发生,那就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命运的某个节点上,悄悄酝酿着,等待爆发。
通天急急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敖瑾的手腕。
他的声音急切而决绝,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若他对你有碍,我即刻去杀了他。”
一个“杀”字,从他口中吐出来,轻得像吹走一粒尘埃。
上清圣人杀伐果断、从不手软,杀一个人教的小弟子,对他来说连念头都不用多转一下,不过是抬抬手的事情。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只要确认那个人会对敖瑾不利,他就会动手,毫不犹豫,不留余地。
太清不断掐指推算,指法快得几乎要生出残影来。太极图浮现在他头顶,黑白两色的阴阳鱼缓缓转动,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在用太极图的太极图推算天机,反复推演,反复验证,反复确认,可每一次推算的结果都一样。
涉及敖瑾时,天机便是一片混沌,什么都算不出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的因果线都拨乱、搅浑、藏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不甘,可他没有拦通天。
他是想利用李长寿来对付道祖,这是他从许久之前就开始谋划的一步棋,李长寿在这步棋中的位置,至关重要。
可他更不希望敖瑾有一丝一毫的损伤,若事与愿违,若李长寿的存在真的会对敖瑾造成哪怕万分之一的威胁——
那么,牺牲一个李长寿,又有何难?
棋子而已,没了可以再找,可这个人,只有一个。
敖瑾看着通天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通天的手背上,拍了拍,“无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具体的还没有推演出来,可能只是不太顺眼吧。”
既然敖瑾说了无妨,他自己都掀过了这茬,几位圣人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通天松开了手,面色依旧不豫,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我即刻去杀了他’之类的话。
太清推算不出什么,便收回了太极图,停止了推算,眉头却依旧微微拧着,眼底的疑虑和警惕丝毫没有散去。
元始一言不发,目光深沉如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结因和谆提坐在一旁,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们的目光,极隐蔽、极默契地对视了一瞬。
一瞬不过眨眼的工夫,短到旁人都注意不到,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念头。
找机会,把那个人处理了,绝对不能留下隐患。
能让阿瑾觉得有不好的事会发生的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能留着。
他们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把这个隐患连根拔除,干干净净,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