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细细地打量着这两位洪荒之中最顶尖的存在。
玉清圣人似永夜笼罩下的冰雪月华,纯粹至极,却有清寒入骨。
一身霜雪云色,面具遮面,气质冷冽高绝,高立云端,行止间一举一动皆暗合天地,伴着玄妙道韵,可谓清绝殊甚,令人不由得肃然。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亘古不变的雪山,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
而太初帝君是一夜霜雪之后,那一抹青竹迎风青翠如染的明丽。琉璃碧瓦的清辉流转在他身上,浮光掠影,描摹成一副绝逸工笔古卷。
他的眉目依旧秀丽温和,上善若水,却不是那种不争不抢的温和,而是凌厉的锋芒隐入绵延春雨,一夕寒凉,蓄势待发。
他坐在那里,如同深潭中的一泓清泉,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深不可测。
“不必多礼。”
敖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画出几道若有若无的弧线,从茶盏的边缘缓缓升腾,在凉亭中飘散,又渐渐消失在花海的清香之中。
“你们的事,我已知晓。”敖瑾低眉笑起来。
东君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红了几分,那红晕从耳根蔓延到面颊,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孔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安抚的力量。
敖瑾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敖瑾看到这里,嘴角忍不住翘了翘,“我希望你们能够永结同心,共证大道,不要辜负彼此。”
这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真诚的祝福,最郑重的期盼。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莹白,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他将玉符推向前,目光在玉符上停留了片刻,仿佛透过这枚小小的玉符,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看到了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东君,当年你父皇留了一些东西,我放在一处秘境内,今日都给你们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你刚出生的时候,他说,若是你日后有了心悦之人,一定要交给你一份厚厚的家底,不能让你在心上人面前丢了面子。”
敖瑾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伤感。
太一说这话的时候,还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东君,笑得绚烂。
他说,我的孩子,合籍大典一定要风风光光,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妖族小气。
他说,阿瑾,你说是不是?
他说——他说了很多很多,多到让当时的敖瑾感到头疼。
可此刻,看着东君和孔宣并肩而坐的模样,那些话又一字一句地涌上心头,清晰得如同昨日。
东君怔怔地望着玉符,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握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符上的纹路。
父皇……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沉默了很久,久到孔宣不得不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才将他从那些遥远的回忆中拉回来。
敖瑾目光转向孔宣,从袖中又取出两物,那是一对玉佩,通体青碧,玉质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灵气内敛却深厚得惊人。
两枚玉佩一左一右,纹路相合,分明是一对,合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图案——两只比目鱼并肩而游,首尾相衔,永不离分。
“这是一对先天灵宝,名唤比目。”敖瑾将玉佩递出,“一分为二,合则为一。你二人各持一枚,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到彼此的位置。”
比目鱼,双目同侧,需两鱼并肩方能游动。
古人言,得比目者,得一心人。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孔宣下意识地看向东君,东君也正好望过来,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
那一眼里,有惊喜,有感动,还有被长辈认可后的欢喜与羞涩。
东君率先开口:“多谢父君。”
孔宣紧随其后,颇为郑重:“多谢帝君。”
元始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他其实还挺高兴的,毕竟大家都没有名分,都是一样的,谁都不比谁多一分,谁都不比谁少一分。
但他能陪着敖瑾一起见小辈啊。
这个其他人可都没有。
元始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他取出两件法宝,一柄短剑,一面小镜,灵气流转,光华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将法宝赐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既已决定结为道侣,当同心同德,天长地久,道运昌隆。”
东君和孔宣对视一眼,恭恭敬敬地接过,齐声道:“多谢圣人。”
圣人眉眼淡淡,收拢了昆仑山上漫漫无尽的冰雪月华,遍身覆了亘古的冷寂。
他端起茶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身旁那个永远看不够的人。